疤老七那伙人走远了,像几滴墨汁融进了浑浊的水塘里,没留下多少痕迹。周遭看热闹的人见没了下文,也都悻悻地散了开去,该吆喝的吆喝,该讨价还价的讨价还价,仿佛刚才那点子剑拔弩张,只不过是这市集里每日上演的寻常景致。
言今心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慌。他转头看向那又低头编织起来的柳婆婆,走上前,再次道谢,这回声线提高了些:「多谢婆婆方才解围。」
言今心头一凛,手下意识又按紧了册子。这瞎眼婆婆,竟能「看」出这册子的来历?
柳婆婆那枯柴般的手指没停,梭子引着一缕淡金色的光,细细地织进那片混沌的暖色里。她没抬头,只慢吞吞地道:「谢啥,老婆子只不过是按规矩说话。」她顿了顿,那空洞的眼窝似乎朝言今怀里的方向「瞥」了一下,「那本蓝皮册子,沾过‘律’的边儿,透着股不甘心的劲儿,疤老七那等人,嗅着味儿就想叼走。」
辛言一贯沉默着,此刻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像碎冰碴子:「婆婆,这个地方的规矩,是谁定的?那‘集老’?」
柳婆婆那编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她没直接回答,反而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集老啊……他就是这‘人市’的魂儿,也是这层塔的影儿。他定规矩,也守着规矩,大伙儿在这儿换点儿念想,求个苟延,都得按他的章程来。」
正说着,市集那头忽然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人群像被无形的棍子拨开的水流,自动向两侧让开了一条道。喧闹声低了下去,许多人都垂下了头,或侧过身子,不敢直视。
言今循着望去,只见几个人簇拥着一人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个看不大出年纪的男人。穿着身半新不旧的藏蓝长衫,身材不高,微微发福,面上团团的,带着些和气生财的笑模样,手里还慢悠悠地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他走起路来步子不大,却很稳当,一双双眸不大,却亮得逼人,扫过之处,人人都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缩脖子。
这人身上,没有疤老七那股子外露的凶悍气,反倒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沉静,像口古井,水面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集老来了……」旁边有人低声嘀咕,声音里带着敬畏,也带着恐惧。
那集老径直走到了柳婆婆这小小的摊位前,目光先在言今和辛言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言今胳膊的蓝色印记和辛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掂量两件刚入市的货物。随即,他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更盛了些,对着柳婆婆拱了拱手:「柳家嫂子,忙着呢?」
柳婆婆这才停了梭子,将那团织了一半的、变幻着暖光的东西小心放在膝上,抬起空洞的眼窝,「望」着集老的方向,干瘪的嘴唇动了动:「集老巡查市集?老婆子这儿,可没啥新鲜货色。」
「哎,嫂子说的哪里话,」集老声线温厚,像泡开了的浓茶,「您这手艺,就是咱这市集里独一份的宝贝。大伙儿缺啥,也不能缺了这点子‘盼头’不是?」他说着,目光又落回言今二人身上,「这两位面生得很,是刚从上头下来的?」他指了指脚下的地,又指了指头顶,意思是从下面塔层上来的。
言今摸不准这集老的深浅,只得含糊应道:「是,刚到此地。」
集老微微颔首,盘核桃的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能走到这儿,不容易。既然来了这‘易忆坊’,就是缘分。我这儿规矩简单,买卖公平,各取所需。二位若有何想出手的,或是想寻摸点啥,尽可以逛逛。」他说话滴水不漏,态度也和气,可那眼神深处的审视,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我们……暂且看看。」辛言替言今答了话,语气里带着疏离。
「好,看看好,多看多比较。」集老笑容不变,又转向柳婆婆,「嫂子,前几日托您织的那份‘安宁’,不知……」
「还差些火候,」柳婆婆打断他,声音平板,「那‘料’不好找,得慢慢来。」
集老也不恼,呵呵一笑:「无妨,无妨,嫂子渐渐地织,我等着。」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言今一眼,这才带着人,慢悠悠地往市集深处去了。
他这一走,那股无形的压力才骤然消散,周围的气氛像是也活络了些。
言今望着集老消失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人,比疤老七难对付多了。
柳婆婆忽然低声道:「他是个‘收容者’。」
「收容者?」言今不解。
「塔里有些地方,会‘漏’下来一些杂七杂八的记忆碎片,无主的,混乱的,」柳婆婆解释道,「集老有法子,把这些碎片收拢起来,提炼,分类,变成这市集里流通的‘货’。他也收,收大伙儿身上那些带不走的、或是想舍弃的记忆和情感。他是这市集的根基。」
言今恍然,原来这庞大的记忆黑市,源头就在这集老身上。他既是规则的制定者,也是最大的供货商和收购商。
「他想买我们的册子?」辛言问得直接。
柳婆婆那干瘪的嘴角像是扯动了一下,像是个笑,却又看不出丝毫笑意。「他何都想买,尤其是……带刺儿的东西。」她「望」向言今怀里,「那本册子,不甘心,就是最大的刺儿。你们揣着它,在这市集,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言今感到怀里的蓝皮册子像是又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这时,一人缩在柳婆婆摊位角落阴影里、一直没吭声的干瘦男人,忽然怯生生地抬起头,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小团灰白色的、几乎没何光泽的记忆碎片,对着柳婆婆,带着哭腔道:「柳婆婆……我,我就剩这点‘认命’了……能,能跟您换一小块‘盼头’吗?就一小块……我,我实在熬不住了……」
柳婆婆沉默着,伸出枯瘦的手。那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那团灰白的碎片放到她手里。那碎片,黯淡得像是燃尽的死灰。
柳婆婆摩挲着那碎片,空洞的眼窝对着男人方向,许久,微微叹了口气。她从膝上那团织了一半的暖光里,小心翼翼地扯下比指甲盖还小的一点点,递了过去。
那干瘦男人两手颤抖着接过那点微光,迫不及待地按在自己心口,脸上瞬间露出一种近乎迷醉的、虚幻的满足表情,蜷缩回角落,不再动弹了。
言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用「认命」,换一点虚假的「盼头」。
这第七层,哪里是人市,分明是个将人最后一点心气儿都磨灭干净,变成行尸走肉的……熬刑场。
而那集老,就是这熬刑场里,最大的那灶头师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