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那青布衫子的背影,一晃,就融进了屋子深处的黑暗里,像是水滴渗进了干涸的土,没半点声息。那两具堵着门的活傀儡,也真就跟断了线的木偶似的,杵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先前那点子僵硬的「活气儿」都没了,只剩下死沉沉的空洞。
言今和辛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了惊疑。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像三伏天陡然刮起穿堂的冷风,让人心里头直犯嘀咕。
「他……做何去了?」言今压着嗓子,目光扫过那两具傀儡,又投向匠人消失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青白色的灯笼光,到了那片地界,就怯了,晕开一圈模糊的边,再往里,便是纯粹的墨色。
辛言没答话,她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极力感知着什么,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那里面……有东西在‘醒’。」她声线极低,带着一丝不确定,「很微弱,但……不一样。」
危险的气息,如同看不见的蛛网,从那片黑暗里弥漫开来,比方才直面匠人时,更让人脊背发凉。这是一种……孕育中的、未知的凶险。
不一样?言今心头一紧。这满屋子的人体零件,活傀儡,还不够「不一样」么?能让那看似古井无波的匠人如此急切,连到手的「修补」对象都顾不上,那黑暗里的东西,得是何来头?
「走?」言今转头看向辛言,用眼神询问。趁那匠人被牵制,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辛言却徐徐摇头叹息,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那些冰冷的架子和零件,最后落在那张宽大的石台上。「他走得急,或许……会留下什么。」
言今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匠人诡异莫测,对塔的了解像是极深,他的工坊里,难保没有关于出路,或是这塔本身秘密的线索。风险固然大,但机遇同样存在。
他微微颔首,搀着辛言,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两具僵立的傀儡,踏入了这间颠倒的工坊。
离得近了,更觉着那些架子上的人体零件寒气逼人。那些苍白的断手,安详的头颅,在青白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非活物的、瓷器般的光泽,可内里那精密的金属结构与符文,又明确地告诉观者,它们并非死物,而是某种被强行「定格」的存在。
言今强忍着不适,目光在架子上逡巡。除了零件,还有些许散落的工具,以及几卷颜色暗沉、材质不明的皮纸,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勾勒着复杂的人体经络与结构图,旁边标注着扭曲难辨的符号。
辛言则更关注那张石台。台面上散落着匠人刚才使用的锉刀、刻针,还有一小碟未曾用完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粘稠黑色胶质。她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石台表面,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和残留的、属于匠人的某种独特力场。
她的指尖,在石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停住了。那凹陷很浅,形状也不规则,像是常年累月被何东西磨出来的。她凑近了些,细细分辨,那凹陷里,像是残留着一点点……异常微弱的、带着生机的能量波动?与这满屋子的死寂冰冷,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屋子深处那片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异常轻微、却清晰无比的——
「咚……」
像是一颗沉睡许久的心脏,猛地、生涩地,跳动了第一下。
这声线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震得言今和辛言耳膜嗡鸣,连带着脚下(头顶?)这倒悬的「地面」都像是随之轻轻一颤!
那两具僵立的傀儡,空洞的眼窝里,竟这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红光!
黑暗深处,那青衫匠人模糊的身影似乎晃动了一下,传来他压抑着澎湃、却又带着某种狂热期待的喃喃自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成了……脉动……新胚……终于……」
新胚?
言今心头剧震。难道那黑暗里,不是何宝物或怪物,而是……一个正在被「制造」出来的……新的人造物?一人远比这些活傀儡更「完美」、更「高级」的存在?
那股孕育中的凶险感,随着这一声心跳,陡然变得清晰、强烈了数倍!仿佛有一头蛰伏的凶兽,此刻正黑暗中睁开它的眼睛!
不能再待下去了!
言今一把拉住辛言的手臂,也顾不上再看什么线索,低喝道:「走!」
两人毫不迟疑,转身就向门口冲去!
几乎在他们动身的同一时间,黑暗深处,第二声心跳传来!
「咚!」
这一声,比第一声更有力,更沉稳!伴随着心跳声,一股无形的、带着掠夺意味的威压,如同潮水般从黑暗中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工坊!
架子上的那些人体零件,竟这时微微震颤起来,发出细密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两具堵门的傀儡眼窝中的红光大盛,僵硬地转动脖颈,空洞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冲向门口的言今和辛言!
匠人狂热的声线又一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醒来!我的……完美造物!」
言今感到一股冰冷的锁定的意念落在了自己背上,如芒在背!他猛地回头,所见的是那片黑暗中,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燃烧的炭火,骤然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