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桂进城的时候还未察觉到不妥,山下的城镇一如往昔。热闹的集市尽头,扶桂背着包袱走到自己做生意的小摊子边。他支起一人杆子,上头写着极为蛮横的‘算命’二字。
他刚落座,就有人围上来,穿着粗布衣裳,面色蜡黄。这些都是做生意的摊贩,不是来找扶桂算命的,是来找他看病的。医馆里的大夫贵,卦摊上的扶桂大夫,每次只要三个铜板,说是算命,却能把你身上患病之处都说清楚,比去医馆划算。
扶桂摊开笔墨,道:「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来。」
扶桂开这卦摊子,本来也不为算卦,只做一个联络点,有人想找扶桂买东西,就来这个地方找他。而那个时候扶桂卖的就不是治病良方,而是自己的老本行,穿肠毒药了。
他正给人望着病,忽见好几个打手模样的人往这个地方走来,为首的那膀大腰圆,一脸恶相。
「都走开都走开!」好几个打手将人群驱开,露出扶桂的小摊子。
扶桂霍然起身身,笑脸相迎,「这位大人,你要算一卦吗?」
「算何卦!」那恶霸「啪」的一声将一把杀猪刀拍到扶桂面前,道:「你这个摊子,老子要了!你,趁早滚蛋!」
扶桂道:「这位大人,我这摊子是交了摊位费的。你要是需要摊位,不如去......」
他话没说完,就被恶霸一把推倒在地。
他挂在腰间的荷包「啪」得一声掉在了地上,荷包里头的东西露出了一角。
扶桂目光一凝,捡起荷包,一枚刻花的令牌便出现在他眼前。
那恶霸还在叫嚣,叫好几个跟班掀了摊子,笔墨白纸丢得到处都是。
围观的人冲着几人指指点点。
「这样欺行霸市,就不怕遭报应!」
「可不敢这么说,这一整条街的人都不敢得罪他。」
「人家小扶大夫多好的人,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煞星。」
人们这么说,却没一人人上来帮扶桂,就连来找扶桂看病的那些人,也只是围在一面,一声不敢吭。
扶桂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笑道:「这位大人,您别生气,这摊子我就送给您了。我身上还有一块牌子,是掺了金子的,只要您能放过我,这牌子我也送给你。」
扶桂将牌子递过去,自己弯下腰收起行李包袱。那恶霸见扶桂如此识时务,便挥挥手道:「滚吧。」
一听牌子是掺了金子的,恶霸立即道:「快拿来!」
扶桂面上含笑,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恶霸看不懂那礼节是什么意思,只把那牌子翻来覆去地看。
他拎起包袱回身走了,有人来劝他,「小扶大夫,真的走吗?再留一阵子吧,会有办法的。」
扶桂笑着摇摇头,背着包袱去找投宿的地方了。
他还没走远,人群忽然传来惊叫声。扶桂回头,见原来的摊子边,那恶霸业已被杀,拿着牌子的手被人齐齐削下,跟着牌子一起不翼而飞了。
人群四散而逃,扶桂眸色渐深,隐入人群里。
药夫子将争花令给扶桂,或许是存了偏袒他的心思。可是扶桂志不在此,也很快意识到,这是个烫手的山芋。
早知道卖给郗真了,扶桂想,肯定能大赚一笔。
离他不极远处,一抹红色的影子跟着人进了小巷子。
那拿到争花令的弟子行至尽头,才发觉身后方跟着人。他转过身,身着红色兜帽的郗真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子中,抱剑而立。
郗真看见他,也颇为震惊,「程涟?」
在山上的时候,程涟一贯是怯懦畏缩的,如今到了山下,杀人夺令时也眼都不眨。
「是你自己把牌子拿出来,还是我杀了你,再把牌子拿过来。」
程涟显然是个识时务的人,没有多做犹豫就将手中的牌子抛向郗真。牌子上还有溅上的干涸的血液,郗真面露嫌弃,自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将牌子擦干净。
程涟警惕地望着他,「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郗真将牌子收起来,抬眼看向程涟,程涟心狠手辣,善于伪装又极识时务,往常郗真竟没有注意过他。
「谢离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吗?」郗真忽然道。
程涟勉强笑了笑,道:「人都要为自己做打算,就算大师兄清楚了,想必也不会说什么。」
程涟不知自己说错了何话,但他清楚郗真喜怒不定,自己与他的武功又相距甚远。
郗真面色倏地沉下来,他冷笑两声道:「这话倒是不错,你在他面前买卖可怜,他会放过你的。」
「城中还有一块争花令,」程涟当机立断,「就在落春湖边。」
落春湖边聚集着城中花楼,花楼临水而立,时有画舫泛舟湖上,远远地,便能看见花娘们在窗边闲倚栏杆,揽镜梳妆的模样。
时值黄昏,一道残阳铺在水中,满湖落日,美不胜收。
谢离负着剑,从街那头转过来。花楼门口聚集了不少人,今日是名妓罗衣出阁的日子,城中城外,远近的有钱人都来凑此物热闹。
人群忽然传来一阵浪潮般的叫喊声,罗衣出来了。她站在二楼台上,一袭拖地长裙,手中拿着一人绣球。
她要玩绣球招亲那一套,谁拿了绣球,谁就是她的夫君了。
谢离抬眼,正对上罗衣的双眸。她有一双同郗真相似的,风情的眼睛。
谢离想起来了,去年冬日,他与郗真下山,曾见过此物女人。
罗衣眼波流转,媚眼如丝,而谢离不为所动。他刚要挪开双眸,就被罗衣腰间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牌子,背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底下缀着穗子,像是个装饰一样挂在罗衣的腰间,古拙又华丽。
罗衣的目光扫视众人,手中的绣球如一团火,砸向楼下的众生。
谢离身形如风,越出人群,于半空中拿到绣球。众人所见的是一抹白色的影子,转眼便将那一团火收入怀中。
楼下聚集的人群里,不清楚多少人对令牌蠢蠢欲动,然而当他们注意到谢离拿到绣球之后,便都悄悄退去了。
花楼里跑出来几个年少的姑娘,簇拥着谢离进去。罗衣也回了屋子,人群逐渐散去,那接了绣球的年轻公子,又不知要成为多少人的趣谈。
花楼中不见多少客人,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她们簇拥着谢离上了楼,室内里香气弥漫,屏风后面氤氲着水汽,一人姑娘说:「热水已备好,请贵客沐浴更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离没说话,一人姑娘上来要取下谢离的发簪,伺候他沐浴。谢离轻轻躲过了,道:「我不用人伺候。」
好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为首的那姑娘道:「那我们将衣服放在这个地方,请贵客快些更衣,不要误了吉时。」
不知过了多久,花楼里响起丝竹管弦的乐声。谢离推开门走出来,来找他的姑娘们都看愣住了。
他身着红色的喜服,暗红色的刺绣滚边,头上仍是那枚白玉簪,缎子般的长发披在身后方。红衣墨发,浓墨重彩中勾勒出一人矜持清贵的公子,堪称天下无双。
姑娘们引着着谢离来到一处门前,合着乐声,说不完的吉祥话。
「新郎官,进去吧。」
谢离推开门,屋中红烛高照,窗户上贴着双喜字,各处挂着红绸,入目所见,全都是昏昏的红色。里间床上,红色的帐子分挂两边,帐子下,坐着一人身着红嫁衣,蒙着红盖头的人。
谢离扫了一眼,发现那人腰间并没有争花令。
一个年长的女人端着东西进来,见谢离坐在桌边,新娘子坐在床上,笑言:「哎哟,新郎官怎的这么冷淡,还不揭了新娘子的盖头?」
谢离没说话,看着这个女人。年长的女人一面把东西置于一面道:「罗衣是我最疼的女儿,她今日出阁,我为她备了一份嫁妆,只要郎君好生对待她,这嫁妆就归郎君所有。」
她掀开红绸,托盘里就放着那枚争花令。
谢离目光微凝,伸手去拿争花令。一旁忽地伸出一只手,也冲着争花令而去。
谢离转头看向抢争花令的新娘子,手腕一转,将新娘子的手压在争花令下。
新娘子另一只手微动,数枚暗器直冲谢离而来,谢离躲开了暗器,在人拿走争花令的一瞬抓住了争花令的穗子。
暗器没有打中谢离,却叫屋中灯烛尽灭。那年长的女人见势不好早跑了,黑暗中,新娘子与谢离都抓着争花令,手上你来我往过了数十招。
新娘子死死抓着争花令,谢离出手迅如闪电,直逼新娘子面门。新娘子闪身躲避,红盖头掉落在地面,露出郗真那张秾艳的脸。
看见眼前人是谢离,来势汹汹的郗真愣住了,「谢离......你......」
他没说完,一下子被谢离掼在床上,脑袋磕在了床头,疼的他倒吸一口冷气。
「谢离,是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谢离知道是郗真,他欺身而上,掐着郗真的脖颈,黑沉沉地一双双眸盯着他,「为什么没等我?」
作者有话说:
中秋节快乐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