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逢辛搭起帐篷升起火堆,仆从里的好手逮了几只野鸡野兔,架在火上烤地滋滋冒油,只是撒些粗盐便业已香的不得了。
逢辛将烤好的肉片下来,放在盘子里,加上烤软的面饼,与果酒一道递给郗真。即使在荒郊野外,他们用饭时也格外讲究。
郗真要分一半给谢离,逢辛先他一步,送了一份给谢离。之后,他顺势在郗真与谢离两人中间落座,与郗真说话。
郗真一面应着,一边越过逢辛转头看向谢离。跳跃的火焰映在谢离面上,他的眉眼越发深邃了。
吃过饭,逢辛手底下的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安排守夜事宜。
郗真起身,往林子去。逢辛见状,便道:「叫个人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郗真从谢离身边走过去,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逢辛目送郗真的身影隐入夜色中,看起来极其不放心。
过了一会儿,谢离也霍然起身身,走进林子里。他不是郗家人,逢辛没立场盘问他。
火光逐渐落在身后方,月色倒是越发明亮了。谢离走出林子,眼前是一片宽阔的长河,月亮倒映在湖中,被略过水面的飞鸟扰碎。
身后方传来窸窣的踏步声,谢离眸光微动,他一回身,一抹红色的影子就扑进了他怀里。
月色下,郗真秾丽的眉眼添了两分出尘,他歪着头,眼眸笑意盈盈,一眨不眨地望着谢离。
「逢伯不让我跟你混在一起。」郗真两手环着谢离的脖颈,仰着头亲吻谢离的嘴角。
谢离俯下身,手掌抚着郗真的脸颊,勾着他深吻。
郗真面色绯红,伏在谢离肩头,微微的喘,眼中一派动情之色。
谢离咬了下郗真的脖颈,微哑的声音缠绕在他耳边,「这算何,偷情吗?」
「何话!」郗真有些恼,然而眼中一片潋滟水波,美得勾魂夺魄。
谢离爱怜的亲了亲他的双眸,几乎为他着迷。
郗真在他怀里,一颗心不自觉就安稳下来。谢离会因他迷恋,会为他动情,那么他自然会永远追随自己,永远被自己所掌控。
夜色渐深,逢辛等在火堆边,看着郗真与谢离一前一后赶了回来。谢离照旧没与他说话,郗真心情倒是不错,嘴里哼着含混的调子。
次日清晨,一大早,大家就开始整顿行囊准备出发了。谢离围着营地转了一圈,也没见到郗真。
忽然,他背后传来窸窣的声线。他眼眉一低,伸手一抓,一颗松果就落入了谢离手心。
谢离转过身,看见郗真坐在一棵矮树上,正百无聊赖地望着他。
谢离走到树下,郗真的衣袂随风轻摆,就在他眼前飘荡。
「下来。」谢离道。
郗真摇头,神色冷淡的看着他。
谢离挑眉,「作何了?」
郗真咬了咬牙,「你知道昨晚逢伯跟我说什么吗?他委婉地跟我说,不要纵欲无度,要爱惜身体。」
谢离一顿,忽地笑了。
「你还笑!」郗真更生气了,手里的松果一下接一下地砸向谢离,「都怪你谢离!我都被你教坏了。」
谢离接住他砸来的松果,低低地笑言:「那我还真是荣幸。」
郗真几乎恼羞成怒,谢离伸出手,刚好能够抓住郗真的脚踝。
他摩挲着郗真纤细的脚踝,道:「那你说,要怎么样才消气。」
郗真踢了踢脚,没有甩开谢离,道:「我想要争花令。」
谢离顿了顿,道:「我现在哪里给你找争花令。」
郗真自然也知道,他坐在树上远眺,所见的是对面山巅上有一簇红花,明晃晃地映着日光。
郗真便道:「那花真漂亮,你去替我摘朵花吧。」
谢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好,你等我。」
他这样甘心受郗真的指使,没有一点犹豫。
郗真渐渐地笑起来,「等等。」
谢离回身,郗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矮下身子,在他耳边道:「夜晚再回来,拿着花来找我。」
谢离看了眼郗真,郗真眉眼多情,含笑不语。
山林中传来阵阵山雀的叫声,逢辛放飞一只黑冠山雀,走到郗真身旁。
「谢公子呢?」逢辛问道。
郗真轻咳了一声,道:「我有事要他去办。」
逢辛神色有些严肃,道:「有争花令的消息了。」
郗真神色一震,「在哪儿?」
逢辛将字条拿给郗真看,道:「不知道是谁给的消息,说争花令在谢公子手上。」
郗真眉头紧皱,「不可能。」
逢辛猜到他不会信,继续道:「我们的人也查到点消息,说有一人神秘女人带走了一枚争花令,听他的描述,像是白露夫人。」
郗真紧紧抿着嘴,道:「都是些捕风捉影之谈,没有真凭实据。」
白露夫人后来见了谢离,将令牌交给他,顺理成章。
他虽这么说,可眉头却紧紧皱着没有松开,心中不知为何慌乱起来。
他对谢离说了谎,那么谢离会不会对他说谎呢?
逢辛想了想,道:「不如等谢公子赶了回来,少主亲自问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郗真几乎将手中的字条捏碎,道:「好。」
逢辛当然要拦着他,道:「山林危险,少主……」
逢辛不再说话,只守在郗真身边。他将郗真的心烦意乱看在眼中,连郗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作何样的不安。好一会,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道:「我去找谢离。」
他话没有说完,林中忽然传来尖锐的号角声,随之而来的数支弩箭从林中射出,顷刻间便射杀了几个家仆。
逢辛面色一变,随即护在郗真面前。四散的家仆迅速围起郗真,迅速往相反的方向移动。
围杀他们的人不少,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弩箭。弩箭杀伤力极大,间或有人中箭倒下,连郗真都有些束手无策之感。
无奈之下,剩余的人只好护着郗真奋力逃脱,在林中慌乱地穿行了半晌,总算甩掉了身后的人。
「是宣氏。」他们停下休息,逢辛拿着一支弩箭,走到郗真面前,「宣氏以连弩出名,这是他们家特有的弩箭。」
郗真面色沉下来,浑身冷肃,不可直视。
忽然,郗真面色一变,道:「谢离!谢离还在山上!」
他即刻率人去找谢离,逢辛却拦住他,道:「少主,山林危险,尽快走了为好!」
「不行!」郗真执意道:「我要去找谢离!」
逢辛拦不住他,只好跟着他一起去找谢离。
山林里格外寂静,连鸟雀声都没有。郗真越往山上走,越能闻见浓重的血腥味。
山崖之上,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数具尸体,暗沉的血渍混在泥土里,弩箭丢在一面。遍地芙蓉花都被碾成尘泥,雪白的花瓣上染了鲜血,浓重的颜色格外刺眼。
谢离倚在山石边,撑着剑阖着眼。他的右腿横贯一根弩箭,鲜血染红了衣襟。
「谢离!」郗真扑到他面前,「谢离!」
谢离的眼皮颤了几下,睁开了双眸。他面色苍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郗真骤然松了一口气,「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郗真要扶谢离起来,逢辛却拉开他们两个,将郗真拉到身后。
「谢离,」逢辛的长剑横在谢离面前,「交出争花令!」
郗真眉头紧皱,「逢伯,你做何?」
逢辛道:「少主,他身上有争花令。」
谢离闻言,抬眼看向郗真。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郗真哽了一下,道:「我们,我们能够从长计议。」
逢辛看向郗真,眼中罕见地流露出失望,「少主,你忘了家主的交代吗?」
郗真倏地愣住了,他像是被逢辛眼中的灰心烫伤了一样,一下子没了言语。
「谢离乃是少主最大的威胁,除掉他,拿到争花令。九嶷山那么多弟子,还有哪有谁能与少主相争?」逢辛声线里透着狠意,「少主,不要做优柔之态!」
郗真让逢辛灰心了,让郗家众人灰心了。这个认知让郗真骤然无措起来,他惶惶地避开逢辛的目光,却骤然撞进谢离的眼中。
郗真心里骤然升起一股恐惧。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谢离,」郗真自己察觉不到,他的声音几乎在发抖,「你有争花令是不是?」
谢离黑沉沉的一双双眸望着郗真,反追问道:「争花令与我相比,哪个更重要?」
他们都回答不上来,也就都明了了对方的答案。
他想问谢离,你作何能骗我。可是在逢辛的目光中,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把争花令给我,」郗真身体紧绷到了极点,几乎是声嘶力竭道:「把争花令给我!」
「我要是说不呢?」谢离苍白的面上,一双漆黑的双眸格外突出,他死死地盯着郗真,「要是我不愿意把争花令给你,你会杀了我吗?」
残阳如血,郗真站在谢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狂风卷起郗真的衣衫,他抽出长剑,兵刃与剑鞘碰撞,发出刺耳的声线。
「我会。」郗真道。
谢离眼中的光倏地黯淡了,他的眉眼之间重新布满化不开的霜寒。电光火石间,郗真仿佛回到了九嶷山。先天崖上,谢离远远地望着他,像看着一粒尘埃。
谢离自袖中抽出争花令,扔到了郗真脚下。
争花令上黏着血,混着泥土,脏污不堪。可是郗真不在意,他俯下身子捡起争花令,紧紧握在手中。
变故就在一瞬间,众人身后一支弩箭冷不防地射向谢离,将他直冲冲射下山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郗真面色剧变,不顾身后人的阻挠扑上前去。
悬崖边,谢离紧紧抓着悬崖边的枯藤,粘稠的鲜血一滴滴落在风里。
逢辛等人立刻戒备起来,背对郗真,将他围起来。
「谢离!」郗真向他伸出手,「抓住我的手。」
谢离抬眼,眸中清晰地映出郗真焦急的神情。想要杀他的人是郗真,想要救他的人也是郗真,到底哪一人才是真的呢?
谢离笑了,眼底电光火石间迸发出浓烈的恨意。
「郗真,你是个骗子,我早该清楚。」
郗真愣住,张了张口,颤抖的嚷道:「谢离。」
山崖上起了风,落在地上的芙蓉花瓣被风卷起来,跌跌撞撞地飞下山崖。
郗真伸手去抓谢离,谢离却倏地松了手。微凉的指尖擦过郗真的手背,郗真看着他,如凋零的芙蓉花一样,坠入悬崖。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看着亲密无间,其实这种关系是不堪一击的。郗真和谢离都很年少,就连谢离都不够成熟,是以都会犯错,并且意识不到,有些错误会造成多严重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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