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灿烂,却没有任何暖意,寒风吹在人身上,顷刻间寒彻衣襟。
郗真听完他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真是荒唐!」
他像看个疯子一样望着重明太子,「你拿你自己与我郗家相比?这算何?这能说明何?我选了你,就能说明你的重要了?」
郗真嗤笑一声,「那我问你,我与陛下孰重,我与贵妃孰重?」
重明太子不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眉眼渐冷。
他答不上来,郗真冷笑一声,「我还要问一问殿下,为何非要与我郗家过不去?难道我选了你,就要对我的家族不管不顾了?便是出嫁的姑娘,也总还得照拂照拂娘家吧。」
重明太子眸光微动,抬眼转头看向郗真。郗真冷冷地转头看向他,「况且,你口口声声说不愿意被比较,有谁将你拿来比较了?难道不是你自己非要计较,无事生非,无理取闹!」
「话说得好听,当年,你可不是这样做的。」
郗真气极,拍案而起,「现在跟我算旧账了?当年我是对你不起,可你就没有骗我?当年的谢离,现在的重明太子,是一人人吗?我问问你,是同一人人吗?」
郗真话音落下,忽觉一阵耳鸣,眼前竟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气死我了,」郗真喃喃道,「都要给我气晕过去了。」
耳朵忽然有何东西,郗真伸手摸了一把,拿到眼前一看,却是粘稠的温热的鲜血。
周遭一切的声音都变得不真切了,血腥气忽然在口中弥漫起来,郗真「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他倒下去了,双眸被血雾笼罩。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朝他奔来的谢离。
「谢离......」他死死抓着谢离的手臂,跟前彻底昏暗下去了。
窗外下着小雪,屋里点着蜡烛,谢离倚在窗边翻书,跳跃的灯火映照在他的侧脸上。
郗真挤进他怀里,怀抱着零食,就着他的手看书。他看的是本游记,说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我回家的时候,就是乘船,顺流而下,一日千里。」郗真道:「两岸就是有猿猴叫,叫的人怪烦的。」
郗真喂了块果脯给谢离,道:「我的零食快吃完了,你下山去给我买吧。」
谢离往他的油纸袋里看了眼,果脯还有,肉条吃完了。
谢离捏着郗真的下巴,有些稀罕,「肉条那么硬,你吃着不牙疼吗?」
「我就喜欢吃,」郗真拍开他的手,「我拿来磨牙不行吗?」
谢离低低地笑了,手指在郗真的唇上捻了捻,道:「怪不得那么伶牙俐齿。」
郗真哼了一声,一口咬在谢离手腕上,谢离也不躲,只笑着看他。
郗真也笑了,他刚想说话,不知作何,腹中忽然传来一股剧痛,痛的他几乎颤抖。
「谢离,你是不是有毒啊。」郗真眉头紧皱,「怎么我咬了你一口,就这么疼啊。」
不过不一会,郗真就疼的说不出话,蜷缩着身子打滚。
「谢离,我好疼啊,谢离......」
东宫之中,郗真躺在床上,疼的手脚痉挛,满头大汗。
他的意识并不清楚,口中含糊着叫着谁的名字。黑压压的头发散乱的贴在脸颊边,被汗湿成一缕一缕的。
谢离就坐在床边,他将郗真抱在怀里,禁锢着他的手脚不让他乱动,低声道:「就快好了,真儿,就快不疼了。」
东宫的 侍女太监来来往往,脚步匆忙。太医们跪了一地,商量了半天也拿不出对策。谁都知道郗真这是中毒了,谁都拿不出解毒的法子,甚至止痛的法子也不见起效。
郗真疼的颤抖,眼泪从紧闭着的双眼中沁出来。谢离亲了亲他的额头,「别怕,真儿,别怕。」
「哗啦」一声,一人花瓶被毫不留情地砸到了地面,重明太子望着殿中众人,眉眼戾气横生,「扶桂呢!他人呢!」
太医们跪伏在地,噤若寒蝉。难以想象,素来懒散随性的太子殿下也有这样的时候。
「来了,来了!」扶桂背着药箱匆忙赶来,只稍加查看就拿出一瓶药丸,「用热水化开,给他灌下去,多化些许。」
谢离抱着郗真,将一碗一碗的汤药给他灌下去。只不过几息,郗真就全吐了出来,秽物里夹杂着污血,十分可恐。
「继续灌。」扶桂一面施针一面叫人继续给郗真灌药。随着他一次次将药吐出来,秽物中的污血也越来越少。
扶桂为他施了针,又喂了两粒药丸,不多时郗真便不喊疼了,惨白着一张脸,沉沉睡去。
扶桂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谢离,道:「这是一种罕见的奇毒,名叫哀红豆。此毒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中毒者七窍流血,痛苦不堪。只消两个时辰便能毒入心肺,神仙难救了。」
谢离低下头,抚了抚郗真凌乱的头发。他动作虽温柔,但面沉如水,如山雨欲来,便是不说话,也有一股难言的压迫感。
在这样的谢离面前,连扶桂也不敢多说一句。
昭阳殿中,贵妃正坐在榻边在修建花枝。屏风之后,荆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贵妃看见了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她抬手命侍女下去,道:「你作何来了?」
荆苍沉沉地地看了贵妃一眼,「郗真在东宫被人下了毒,如今生死未知。」
贵妃皱眉,「他在东宫中了毒?东宫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别装了,」荆苍毫不留情道:「难道不是你下的毒吗?」
贵妃微愣,明白了荆苍的来意,她冷笑一声,「你觉着是我下的毒。」
荆苍没说话,但显然是默认了。
贵妃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不是本宫做的!」
荆苍面露沉思,贵妃再一回身,荆苍已经不见了。
荆苍皱眉,贵妃一挥衣袖,转过了身,道:「若是本宫做的,本宫不会不认。你与其在这里盘问本宫,还不如去找找到底是谁害了你的好徒弟!」
贵妃回到榻上,已无心修建花枝。恰在此时,宫女来报,太子殿下来了。
贵妃心里一慌,她站起身,道:「快请进来。」
谢离进了昭阳殿,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雪,他是冒雪来的,雪花落在他玄色织金的长袍之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贵妃皱眉道:「外头下了雪,也不穿件厚衣裳?」
谢离不答,一双幽深的眼睛,不知蕴着多少暗涌。
「东宫出事了,」谢离道:「郗真中了毒,现在还昏迷不醒。」
贵妃捏紧了手指,「你也觉得是我做的吗?」
谢离忽然抬眼转头看向贵妃,在他凝视的目光之中,连贵妃都觉着心惊。
「我知道姨母有此物心思,」谢离道:「但这一次不是姨母动的手。」
贵妃松了一口气,随即悚然。这是不是说明,贵妃所做的事情谢离都清楚,连荆苍的存在也没有瞒过谢离。
贵妃不敢再想下去了,她道:「你既已经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我的确想过杀了郗真,但这会儿业已没了此物念头。」
谢离微微点头。
贵妃这会儿心烦意乱的,还是腾出来些心思关心郗真,问道:「郗真到底怎么了?作何会在东宫中毒呢?」
「毒下在贡茶顾渚紫笋里,」谢离道:「今日恰巧被郗真喝了。这顾渚紫笋满宫里只有我彼处有,」谢离抬眼转头看向贵妃,「郗真是替我受过。」
贵妃面色倏地变了,要是真如谢离所说,那就是有人要谋害太子了。
贵妃狠狠拍向扶椅,「查!彻查!东宫上下一干人等统统清查!那茶叶是谁送上来的,其中经过了谁的手,都给我查清楚!宁肯错抓,也绝不可放过!」
此物冬天,注定不好过。出事的是东宫,不仅贵妃震怒,连陛下都发了脾气。宫中上上下下的宫人全部进了一趟掖幽庭,宫门长街上的石砖都染红了,好几个太监,一人泼热水,两人扫地,只不过扎眼的功夫,便又光洁如新了。
谢离回到东宫,汤致忙迎上来,他是最早洗脱嫌疑的,因太子身边不可无人照顾,是以又回到太子身边伺候,只是越发战战兢兢了。
谢离脱下鹤氅,道:「都出去吧。」
「是。」汤致叫所有人都离开了,寝殿十分寂静,连窗外落雪的声线都听得见。
谢离迈入内殿,一眼便看见床上空无一人。他目光蓦的一沉,随即背上抵住一柄利刃。
郗真一身赭红色的寝衣,鸦羽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方,窗外雪色明亮,连带他也是明亮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郗真手上拿着太子的佩剑,锋芒毕露的剑刃正对着谢离。
谢离转过身,将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看过,才对上郗真的双眸。
「你要杀我?」谢离问他。
郗真勾了勾嘴唇,他面色仍苍白,眉眼间却结了一层寒雪,像傲雪的寒梅。
「不敢,」郗真道:「你可是尊贵的太子殿下,伤了你,我有几条命还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郗真扔下剑,慢慢地理了理衣袖,行了个一丝不苟的礼,「蒙殿下体恤,许留宿东宫,然微臣不敢逾距,先行告退了。」
谢离看着郗真,忽然向前一步,在利刃就要碰到他的一瞬,郗真松了手,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面,发出闷闷一声响。
作者有话说:
郗真: 再您妈的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