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又开始下雪了,雪花落在冰上,奔着冰冻三尺而去。郗真站在后殿的回廊之下,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雪白的风毛簇拥在他脸颊两侧,精致又矜贵。
这样的天气,回廊下那细细一条流水早就冻上了,薄薄一层冰,下头是流动着的水。雪花落在冰面上,给冰下的景象蒙了一层雾。
「东宫倒也有几分可赏之景,这个地方的流水,梅园的红梅,后花园还有一座湖,也都结了冰了。」谢离走到郗真身旁,道:「你若无聊,能够四处走走。」
郗真看了他一眼,「我要出宫。」
谢离不假思索道:「不行。」
郗真冷笑一声,「你还能关我一辈子不成。」
谢离沉默不语,郗真心里咯噔一下,抬眼去看谢离。谢离还是那谢离,可他不说话只望着郗真的时候,压迫感陡可生。
「如果你愿意的话,自然最好了。」谢离笑着转头看向郗真。
郗真电光火石间有些头皮发麻,他冷淡地抬了抬下巴,道:「你敢。」
谢离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郗真不自觉避开了目光,此物动作让他有些外强中干,虚有其表之感。
纷飞的雪花落到冰面上,郗真转过头,不再看谢离。
突兀的,一尾通体鲜红的锦鲤闯进郗真视线之中。游鱼自由自在地随溪水流动,像一幅流动的画儿。
「这鱼这么肥,还游得起来?」郗真嘲笑它。
汤致送来热茶,道:「这可是太子殿下最喜欢的鱼了。过几日天要是还这么冷,奴婢就打算将他捞起来养在鱼缸里头,免得冻死了。」
「太子殿下最喜欢的鱼啊,」郗真捧着茶,挑眉道:「拿去炖汤吧。」
汤致愣住,劝道:「郗大人,这是观赏的锦鲤,不好吃的。」
「我清楚,」郗真道:「我就想炖汤,不行吗?」
他看向谢离,眼中藏着挑衅。
谢离笑了笑,对汤致道:「捞去炖汤吧,叫厨房做的好看些。」
汤致去了,郗真顿时觉得没劲,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回身欲走。
「下毒之事有结果了。」谢离忽然道。
郗真道:「是谁?」
「宣氏,叶氏,甚至阮氏,不少人都牵扯其中。」谢离望着郗真,「宣云怀像是很讨厌我,山上的时候也是如此,明明是我拦住了你保住了他一条命,他却看我好像不共戴天的仇人。」
郗真眨了眨眼,「兴许就是你讨人厌呢。」
谢离笑了,他掐着郗真的下巴将人扭过来望着自己,「不是我讨厌人,是郗公子太讨人喜欢。」
郗真拍开他的手,「宣云怀对你下手,那是有政治考量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情情爱爱的。」
谢离哼笑一声,「他的政治考量无非就是宣氏女有孕,杀了我,扶宣氏女的孩子登基,他就是国舅。届时新帝年幼,他自行废立也不是不可能。」
郗真想了想,道:「这孩子还未出生,他怎么就确定是个皇子呢?要是宣氏女的孩子是公主呢?如果此物孩子根本活不下来呢?」
「会生下来的,」谢离道:「不仅会生下来,况且一定是个皇子。」
郗真沉思不一会,回过味来,「宣云怀还真是胆大包天。」
「只可惜找不到证据,」谢离拢着衣袖,「所有的人都被灭口,唯一的线索也被灭了满门,连房屋都烧了个干净,只剩下几具焦尸。」
郗真道:「真是小瞧他了。」
郗真抱着手炉,在心里盘算,世家与皇权交锋以来,各有输赢,前头陛下雷厉风行抄了蔡家,后头陛下政令被阻,举步维艰。郗真将寒门子弟引入朝堂,今冬税收便多有拖欠。就目前来说,世家先后损兵折将,先有蔡氏后有陈氏,寒门子弟又在朝堂中占去了不少位子,如今的势力已不必先前了。可是陛下那边,均田还未实行。寒门子弟们除了程涟这等善于钻营的,其余人都还在苦苦煎熬,一时半会派不上用场。两相对比,还算平稳。
作何着也不该做出向太子下毒这样的,狗急跳墙之举。
「到底哪里出错了呢?」郗真想不恍然大悟。
「是因为宣云月,」谢离淡淡道:「宣云月向我们投诚,逼得宣云怀不得不做出应对,至于他是如何说动其余几个世家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郗真很快想恍然大悟,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道:「堂堂宣氏家主,竟非宣氏血脉,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宣氏还不大乱一场?」
在宣云月写给郗真的书信之中,提到了宣云怀的身世。他不是宣氏先家主的亲生子,他的母亲是被强抢入宣氏的,在此之前,就业已怀有身孕。
想必宣云怀也知道自己的身世,清楚这个消息对自己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因而才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重明太子,从根本上解决了此事。
「宣云怀,」郗真念着这三个字,捻着手指,道:「早知今日,当初一定要杀了他。」
谢离看了郗真一眼,郗真是个很无情的人,这无情落在别人身上,才叫他心里舒坦。
扶桂来给郗真诊脉,两人俱坐在里间八仙桌边。谢离在那边书房写字,时常有人轻悄悄进来又静悄悄出去。
「毒已经清的差不多了,」扶桂道:「再有几天,你就能像以前一样活蹦乱跳了。只是这毒伤了肠胃,还要小心养着。」
「清楚了。」郗真收回手,理了理袖口,「那哀红豆的解药,你多备几份,以备不时之需。」
「你惧怕还有下次?」扶桂道:「说不好人家下一次就换毒药了。」
郗真眼也不抬,「那你还不快点配些解百毒的药丸来?我死了,你上哪找下一个冤大头啊。」
扶桂嘿嘿笑了两声,道:「凭别人再大方,咱们俩的情分总是不同的嘛。」
郗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扶桂收拾着药箱,将几瓶药拿出来,道:「这两瓶药丸是你的,胃里不舒服的时候吃一颗。这两瓶药油是太子殿下的,他觉得腿不舒服的时候就揉一揉。」
郗真微愣,「腿,他的腿作何了?」
「你忘了,你最开始找我过来就是给太子殿下看腿的呀。」扶桂看了眼郗真,「当初他摔下悬崖,断了右腿,虽然后来养好了,但是落下了病根,阴天下雨就疼。」
郗真下颌倏地收紧了,半天没有说话。
雪一贯下到深夜,似乎所有的声线都被雪吸走了,只有偶尔两声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半夜郗真忽然醒了,翻了个身才觉着双脚冰凉,被子里一丝热气也没有。脚都暖不热睡觉作何舒坦呢?郗真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他一下子滚进一人温暖的怀抱,谢离摸了摸他的头发,郗真能闻见他身上有股温暖干燥的沉水香味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谢离抱住郗真,呼出的热气就打在郗真脸颊上。
郗真默了默,道:「谁让你睡到我床上的。」
谢离的声音沙哑慵懒,「这是我的床。」
郗真声音也很轻,没睡醒没力气似的,「我不管,你下去。」
谢离不下,他将两人之间的那层被子抽出来,伸手将郗真揽进怀里。
郗真的身体越发消瘦了,抱在怀里,也觉不出热气。谢离将他的双脚压在腿弯里,给他暖脚。
两个人越靠越近,几乎耳鬓厮磨。谢离忽然亲了亲郗真的脖颈,郗真呼吸微颤,然而没有推开他。
谢离低下头,伏在郗真颈间,湿热的吻流连在郗真脖颈之间,谢离的发丝蹭着他发痒。
郗真微微仰头,谢离伏在郗真身前,咬着他身上的绸缎寝衣,扯开他的衣领。寒冷的空气接触到郗真的皮肤,叫他不由得颤了颤,可他心里分明是热的,面颊都烧得殷红。
谢离呼吸渐渐沉重,手掌伸进郗真的衣领里,肆意地游走在他滑腻香软的肌肤上。
他身上很白,就是在没点蜡烛的夜里,映着雪色也晃人眼。谢离撑在郗真身上,看他没有一点瑕疵的脊背。
郗真哼哼了两声,或许是冷,或许是别的何。但等谢离真的覆在他身上时,他又开始哆嗦了。
雪越下越大,屋里却红绡帐暖,春色无边。
郗真手脚都热了,出了一身粘腻的汗,发丝凌乱的黏在脊背上。谢离眼中餍足,透着股子慵懒之意,正有些许没一下的抚弄他的脊背。
郗真趴在谢离身上,枕着他的胸口。他阖着眼,伸手去摸谢离的脸。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巴。他抚摸谢离的喉结,抚摸他温热的脖颈,也听着他跳动的心脏。
谢离抓住郗真乱动的手,放在嘴边亲吻。
郗真睁开眼,借着雪色看谢离。他像是走过了很多很多的路,神色疲惫又眷恋。
「你快逼死我了。」郗真指尖描摹着谢离的眉眼,他这个时候是没有恨的,只有怨。郗真嗔怨地看着谢离,说,「谢离,你要逼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郗真:这不妥妥一辈子的把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