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中,贵妃同几个宫女一起,为重明太子预备离京的衣物。
「眼看就要过年了,这会儿偏叫人出京,连个安生新年都过不了。」贵妃眉头紧皱,一会儿挑剔这件皮子不够厚,一会儿挑剔那件缎子不够软。
陛下坐在外间喝茶,道:「他是去平定暴动的,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轻装简行就够了,不必带那么多东西。」
贵妃冷笑一声,「你当人人都是你,重明可比你金贵。」
陛下摇摇头,不说话了。贵妃虽不大情愿重明出京,但也清楚,他这次去平定暴动,一来接触兵权,在军中立威,二来在民间扬名,哪一桩事都比在京中过年重要。
贵妃忽然想起何,「那郗真呢?郗真跟他一起去吗?」
陛下摇头,「郗真要回郗氏,推行均田法。出了京城,他二人便分道扬镳了。」
贵妃兀自沉思片刻,也没说何。
陛下置于茶盏,走到里间,道:「有桩事要告诉你。」
贵妃看了陛下一眼,「说吧。」
「等到宣氏女的孩子出生,朕想交给你抚养。」
贵妃动作微顿,「宣氏女的孩子?」
陛下点头,宣氏女毕竟投诚了重明太子,若真杀了她的孩子,她难免心有怨怼。
何况陛下也舍不得这个孩子。
「她听闻朝中有女子为官,所以想要改名换姓入朝为官。至于这孩子,」陛下道:「她说,孩子是皇子,与她无关。」
贵妃闻言,道:「倒是个心有成算的。」
她看了一眼陛下,「不过,你把孩子给我养,就不怕我把孩子养死了?」
陛下笑了一声,道:「你若不养,那便交给重明。」
说着,他们两个都沉默了。重明一心都在郗真身上,后嗣之事怕是不好说。宣氏女的孩子留下来,也算是有备无患。
贵妃眉头仍然紧紧皱着,倘若重明真的无后,日后是宣氏女的孩子得了皇位,那皇帝就与她姐姐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陛下怎会不清楚贵妃的心思,他望着贵妃的神色,道:「那也没办法,重明不会碰别的人,你想要他给你传宗接代,可是一点指望也没有了。」
除了重明,也就只剩下贵妃了。
贵妃冷笑一声,道:「外头坐着去,挡着我了。」
陛下笑了笑,慢悠悠晃到外面去了。
谢离与郗真去南郊卫所点兵,回城之时,已近日落时分。郗真掀开轿帘,长街之上灯火漫天,来往的百姓们穿着棉袍,或夫妻结伴,或一家子几口,抱着孩子拿着花灯。烛火汇成星河,将这条街照的恍若白昼。
「今日好热闹。」郗真道。
「快要过年了,」谢离道:「他们一年辛苦劳作,只有这几日的松快日子。」
郗真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道:「咱们也下去走走?」
谢离自然应他。马车停在一座桥边,郗真率先从马车上下来,雪白的狐裘扫过积雪,掀起几片雪花。谢离紧随其后,他身着镶毛鹤氅,隐约能看见鹤氅里面的云锦暗花长袍。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如刀子一般。郗真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率先踏上石桥。
水边的石桥人很少,谢离身份毕竟不同往昔,郗真也就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跑。
城中只有这一条河,河两岸每隔一段距离都挂着彩绸和灯笼。湖面结了冰,映着河岸边的灯笼,晶莹剔透的,一片冰雪世界。
郗真站在石桥上,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
「除了我以为你业已死了的那一年,我们还一直没有分开过。」郗真忽然道。
山上的时候,他们日日都在一起上课,后来下了山到了京城,两人又是每天腻在一起。除了谢离回京那一年,他们还从没有分隔两地过。
谢离站在他身侧,身形挺拔修长,「我还没有走,你就开始想我了?」
郗真哼笑一声,「谁想你了。」
他看了谢离一眼,谢离眸色沉静,温和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郗真。
「我就是想不明白,」郗真道:「一人人一辈子会遇见多少人?我如今十九岁,足有十二年是和你在一起度过的,孽缘不浅呐。」
谢离笑了,月光下,他的笑意清浅。
「往后的日子也都是我的。」谢离道。
郗真笑了,可随即他又有些闲愁,「往后还有好多好多年呐。」
「你觉着长,我却觉着不够。」谢离抚了抚郗真被寒风吹凉的脸,「我望着你,作何看都看不够。」
郗真笑起来,像小狐狸一样,笑得眉眼弯弯。
月色静谧,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逼近石桥。一人人影如幽灵般窜出来,遮住月光,投下一片阴霾。
郗真神色微变,旋身避开暗杀。那人剑锋一转,直直逼向谢离。
岸边守着的护卫立刻上前,可这些杀手的路数诡谲难辨,对上数十个金吾卫也不落下风,谢离看着,竟有些郗真剑法的意思。
郗真的剑法就是以灵动诡谲见长,出其不意,杀人于无形。
眼见金吾卫逐渐不敌,终于有一人杀手提升重围,攻向了谢离。
郗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逼到了石桥另一面,手中持剑,眉头紧皱。
谢离退到石桥边沿,离他最近的金吾卫抽出长剑扔给谢离。谢离抬手接过,长剑反射着寒芒,一如谢离陡然冷峻的眉眼。
郗真神情渐渐缓和,来到京城久了,郗真几乎要忘记,这就九嶷山的大师兄剑术是何等的高超。
谢离自然能察觉出这些杀手的剑法路数,恰好,他最知道郗真剑术的破绽,有他加入战局,局势不多时翻转。
杀手全被擒下,为首的金吾卫走到谢离面前接下他的剑。似乎是觉得他这个侍卫的功夫还没有主子好,神色有些愧疚。
谢离神色淡淡,命金吾卫去安抚周边百姓,留下好几个人看着这些杀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郗真走到谢离身边,谢离望着他,道:「这些人的武功路数......」
「跟我很像。」郗真长剑一挥,杀了一人蠢蠢欲动的杀手,道:「留几个活口带回去审问,剩下的都杀了吧。」
谢离拿出帕子给郗真擦手,道:「你知道谁是主使了?」
「能偷学到我的剑术,还对你有敌意的人,能有几个?」郗真道:「那一日朝堂上,宣云怀就差没有直接出手掐死你了。」
谢离嘴角勾起,他很享受宣云怀看见重明太子就是谢离时的目光。兜兜转转,郗真还是谢离的,与他宣云怀无关。
「他的罪证业已搜集齐了,不过半月便能料理了他,况且......」谢离话没说完,却见郗真面色骤然一变,抬手将谢离推到一面。
「噗嗤」一声,弩箭穿过血肉的声音清晰地落尽谢离耳中,他抱住郗真,狐裘上沁出鲜红的血迹。
弩箭之后,一柄闪着寒芒的长剑直逼谢离面门。
宣云怀没有蒙面,月色下,他眼中的恨意无比明显。
刀剑相接的声线传来,谢离怀抱着郗真,一只手拿着他的剑,承接住宣云怀手中的长刀。
四散的金吾卫闻声随即赶来,却见宣云怀状若疯魔,一柄长刀大开大合,只对着谢离劈砍。
谢离抱着郗真,行动之间有些缓慢。饶是如此,他仍步步接下宣云怀的杀招。谢离怀中的郗真强忍剧痛,抽出腰间的匕首,反手一挥,划伤了宣云怀的腰腹。
郗真从谢离怀中躲出来,谢离没了顾忌,目光冷冷地盯着宣云怀。
宣云怀的刀有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叫人看一眼都要胆寒的疯狂。郗真捂着伤口,望着谢离,有些担心谢离会被宣云怀伤到。
可谢离的剑是游刃有余的,纵然他现在怒到极点,他的行事依然沉稳。不出二十招,宣云怀身上已经布满了伤口,鲜血从各处渗出来。
他狼狈的跪在石桥之上,谢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金吾卫将宣云怀团团围住。郗真捂着伤口走到谢离身旁,低声道:「他是个疯子,你别与他硬碰硬,叫人先把他带走。」
「不,」谢离眉眼布满霜寒,道:「他今晚定要死。」
宣云怀忽然笑了,他的笑声嘶哑,在寒夜里,几乎能感到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没有死,谢离,你竟然没有死!」宣云怀浑身狼狈,可目光却始终不愿意走了谢离。
他真恨呐,谢离明明是个出身卑贱的平民,他凭何跟我争!谢离怎么就不能死在那一年的悬崖,他非要变成重明太子。就连郗真,就连眼高于顶谁都不在乎的郗真,也甘愿雌伏与他。
「真不公平,真不公平!」宣云怀躺在地面,跟前的景象渐渐看不清了。
郗真走进一步,挡在谢离面前,望着宣云怀这般模样,他眉头皱起来。
「先把他带走吧。」郗真话音未落,宣云怀忽然暴起,一把抓住郗真的胳膊。郗真手中有匕首,宣云怀就抓着郗真的手,将他的匕首送入心口。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要是再来一次,我一定要将你据为己有。」宣云怀死死抓着郗真,「要是再来一次,我一定会将你据为己有!」
鲜血从宣云怀口中涌出,金吾卫见状立刻将宣云怀的尸体与郗真分开。郗真被弩箭射中的肩头被宣云怀这么一拉扯,疼的几乎站不起身。
谢离上前一步将郗真打横抱起,命人处理了残局,带着郗真回宫。
金吾卫问道:「太子殿下,这宣云怀的尸体......」
谢离声线冰冷,「挫骨扬灰。」
作者有话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完结预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