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临近阴界薛府的山坡上,辛家老狐佝偻的身影伴在那块「阴间地界,活人止步」的界碑旁。
他身后,十四娘立在不远处。
辛家老狐回首道:「我让你和九儿去城里,可你还是跟来了。」
十四娘叹息道:「女儿不忍让爹爹独自去面对郡君。」
她顿了顿,又道:「这本是女儿的过错,不该让爹爹去承受。」
辛家老狐握紧拳头放在嘴边,轻轻咳嗽一声,道:「你错在哪里?」
十四娘摇头道:「女儿从没得罪过郡君,想来是上次伤了郡君的客人白山君,令他从中作梗,方有此事。」
辛家老狐望着女儿道:「你后悔恶了白山君?」
十四娘道:「作何会呢,是他先捉走的九儿。只是女儿气自己不中用,当时没有将他留下。」
辛家老狐不由得微笑言:「以前我总觉着你天性善良,做事难免会在关键时刻柔软些许,现在看来,我不必有这个忧心了。」
十四娘道:「所以爹爹让我跟你一起去。」
辛家老狐走到十四娘身前,轻拍她的头,道:「傻孩子,你既然跟来,爹爹作何会让你再回去。只不过你来了,那一套掌法,看来不该失传。哎,青丘狐的宿命,到了你身上啦。」
十四娘不由好奇,问道:「爹爹,我们是青丘狐?那不是所有狐族的圣地吗?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辛家老狐道:「本来我不想让你清楚的,我死后,你和九儿就是这世上最后的青丘狐了。至于许多事,等你将那套掌法练到第八式,自然会恍然大悟。」
十四娘还欲再问,辛家老狐接着道:「先进去吧。」
过了界碑,便来到阴世,跟阳世截然不同。
十四娘明显感觉到她体内阳和的法力受到了抑制。
辛家老狐语声悠悠道:「世间万事万物皆由阴阳而化,而我等生命,来到人世间后,便有了生死,这是世间生命来到人世的宿命。修行人的目标就是超脱生命固有的生死界限。
所谓成仙、成佛乃至于成魔或者点燃神火,凝结出不朽的神灵位格,为万世传颂,皆是为了这一件事。
不然阳世者有阳寿,阴世者有阴寿,一旦受尽,最好的结果便是落入不休止的轮回中,只是也会在轮回中磨灭自我,诞生出新的生命来。
那些福地洞天的得道高人,乃至于泰山的神君、帝君,比起你,无非是神通更广大,法力更精深,一旦不能超脱生灵固有的生死局限,终归是土灰。
所以爹爹走后,你也不必伤心。世间修道士如过江之鲫,真正能跃龙门而出者,寥寥可数。
我的路终结在今日,往后的道,那你便继续走下去。爹爹清楚你有此物志向,亦有此物机会。只因几乎世间所有的生灵都要面对‘必死无疑’的这个困境,但有一人人不必面对。你已经遇见他,况且他至少还对你有些亲近,这是你的福分、缘法。」
十四娘心中一动,她道:「爹爹说的是徐仙长?」
辛家老狐颔首抚须道:「正是。他是真正的长生不老之人。我也曾无限接近过‘长生’的层次,可是那一步之隔,也如千山万水,莫说此生此世,便是三生三世,怕都没机会跨过去。你清楚为何我让你们进城之后,不是让你们去投靠徐仙长,而是找机会离开金华府吗?」
十四娘道:「即使爹爹让我去,女儿也不会同意。」
辛家老狐微笑言:「你是处于修行人不该欠人太多人情因果来考虑,但爹爹也有另一个考虑。
远远地沐浴他不自觉流露的光辉,才是长久之道。这是修道人应该惜福的本分。可惜爹爹恍然大悟这个道理太晚,否则理应已经成仙,不会将家族的灾祸流传到你这一代。」
十四娘道:「那我之前行善积德,确然是修行的正道。」
修行人要爱惜自己的精神,并不断积累功德、阴德,如此许多困难都会在充足的准备下,迎刃而解。徐仙长是太阳,你靠他太近,会融化掉。
辛家老狐淡淡一笑,出声道:「你做这事是对的,那也顺乎你善良的本性。不过你还没明白何是真正的‘善’。这一代爹爹没法告诉你,只因对于每一个人而言,它的答案是不同的。」
十四娘似懂非懂,忽然感觉到前方有浓重的阴影,体会到一股窒息的压力。
薛府在前方不远,这是此行的终点。
是否老爹的生命,亦快到尽头了?
十四娘心里有些沉重。
辛家老狐洒然道:「你往后不用刻意思考超脱生死的问题,亦不用逃避它,只因生死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生者有其欢,有其苦。死者却万事皆空。各有各的好处。」
薛府中,有许多法力波动出现,这些法力波动汇聚成一股滔天力场,如一团黑云,笼罩这一片阴世。
郡君高冷淡漠的声线自薛府中出现,「辛老头,你带着你女儿过来是要向我认错吗?」
辛家老狐淡笑道:「郡君,我是来请你跟我一起离开这世间的。」
「有礼了大胆。」郡君的怒声如雷霆,薛府外的草木颤栗不止。
辛家老狐回头看了十四娘一眼,轻声道:「十四娘,这是爹爹最后一次教你修行的本事,你要记着。」
「呵呵,我倒要看看你这一向唯唯诺诺的老狐有什么本事。」郡君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辛十四娘身上,这小狐已经有一点气候,既然为敌,就不能让对方继续成长,免成心腹大患。
可是不多时郡君的注意力便被辛家老狐吸引,只见这佝偻的老狐力场不断攀升,不多时超越他身旁的辛十四娘,还没有一点止息的架势。
辛家老狐佝偻地身影爆出红色的血雾,狂放炽烈的气机冲破这片阴世的上空,冲破结界,似欲到九天之上。
…
…
小雪在假山不极远处默默站立着,听着流水潺潺声,望着假山上的老祖翻阅一本他亲自默写的道经,整个人如静谧的深渊,清风不扬。
她有时会怀疑,老祖已经不是以前的老祖了。
可是,现在的老祖无疑更让她安心。
忽然一丝气机刺入洞府,打破了洞府中静若深渊的气氛。
黑山老祖往东边看去,轻声道:「谁在使劈天神掌?」
他只是下意识说出这句话,其实并不清楚什么是劈天神掌。这似乎跟他忘却的记忆有关,黑山老祖合上道经,淡淡道:「你跟我去看看。」
…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徐清心里没来由生出一丝悸动,悸动的由来是薛府那片阴界的方向。「发生什么事了?」
他打算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