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长生者的岁月，始终流淌着孤独

徐清对方才走了的那个修士很好奇，他从大威天龙菩萨化身彼处都能够获取法力，偏偏没法从对方彼处得到一丝一毫的法力。

难不成终究遇到了克星？

这人踏出一步，便即消失在徐清的视线外，着实厉害得紧。好在徐清记住了对方侍女的力场，他通过松风剑法的心法，沉浸在风的法理，终究通过天地间的风元力，感应到数十里外感应到那侍女的踪迹。

但很快他连那侍女的力场也扑捉不到了。

只不过在对方彻底消隐之前，徐清听到一段口诀。

「清静无为，神游太虚。不着形迹，无迹可寻。」

这段口诀有道法自然、超然物外的深邃内涵。

徐清随着接触修行界各类人士越久，创造的神通道法越多，法力积累越厚，过去四十年所读的道经开始渐渐融会贯通。

他过去只是读过这些内容，依稀记得这些高深的修行道理，并不知如何运用，以及其真意，现今那些经文的内容开始剥去神秘的面纱，将最真实的法意呈现在他眼前。

随着他对口诀的一番明悟，徐清体内的法力气息变得愈发虚淡，他隐隐然有种合身微尘，同于大化的奇妙感觉。

他是天地间一粒尘沙，无人会注意到他。

但这一粒尘沙，又是高山峻岭的基础。

一粒沙同样蕴藏着真实世界最深邃的法意，一旦透彻，便知其如何为高山，为峻岭，乃至于创造出一整个世界来。

直到一阵咳嗽声将徐清惊醒。

徐清惊觉过来，要不是这声线打断，他怕是要同于大化之中，不知何时才能解脱。徐清也明白，适才那不知姓名的修士，当是他迄今为止，见过道心最高妙的人物。

只是他隐隐然察觉对方身上似有不妥。

「这人比顾沧海境界还高许多，理应不是正道十大派的人，不知是何来历。」

徐清心念一闪而过，将好奇暂时按捺。

十四娘在跟前，有种大梦初醒的慵懒风情，她见到徐清，吓了一跳道：「徐仙长，你怎么在这个地方。」

徐清知晓，她咳嗽声没见他从那种状态抽离之前，即使他站在十四娘跟前，十四娘都会将他忽略掉，将他当做路上的尘土、草木。

徐清温言细语道：「我刚见过九儿，知晓你们遇到了麻烦。」

好吧，他根本不知道十四娘在这个地方，只是出于对那气机的好奇，才过来看看。但十四娘现在眼带泪痕，极其伤心，徐清不好说太无情的话，还是决定安慰一下小狐狸。

反正他又没说谎。

十四娘心中有些温暖，她刚失了父亲，心情的确很沉重。

只不过也不算太沉重，她从父亲最后留下的意识了解到，父亲本来也没几日好活了。她希望超脱生死，却又看不开生死。

从前以为坚定的道心，在至亲逝去时，显得仍是无比脆弱。

十四娘却不想在徐清面前暴露自身的柔弱，她道：「麻烦已经过去了。」

徐清瞧得出她伤心，自也猜到十四娘一人人出来，那一定是辛老丈出事了，毕竟九儿还是好好的。

以十四娘的性子，自是亲人出事，才能令她难过如此。

徐清没有追问，一人人很伤心时，肯定不希望别人一贯追问她为何伤心的，如果她想说，一定会说出来。

到时候，做个听众便是。

自然，这时候她也一定很需要有一人人在身旁。

其实未必一定是人，只消能伴在身边即可。

人终归是很需要陪伴的生灵。

十四娘尽管是狐，但得了人身，行事跟人没有差别，自然也算是人。

「走走吧，且听风吟，且听蝉鸣。」

这一路往外面走，落花无数。

山中到底清寒，花开得晚，谢的更晚。

天地间有呼啸声，蝉鸣，树叶簌簌，还有两人轻缓的足音，可是十四娘又觉得此时的天地又是如此幽静。

徐清忽然说话了，「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正是说的此情此景。」

十四娘不由一痴，她好一会才道：「我心里方才总有这个画面，却不知如何形容。但听你这么一说，当真该是如此。往后我只要想起你这两句话，就依稀记得今日的画面到底是何模样了。」

她语气里有些羡慕。

修行的道理多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若能言传意会，那便是最上等的修行人。世间的道理到了高明处是相通的。

徐清能精确言传意会刚才的画面，自也能言传意会修行的道理。

徐清淡淡笑了一声，没有说话，默默地行走着。

十四娘随即注目一片花瓣落在流水上，随着流水去了很远，终不知在何处停留，竟有些羡慕。

人生如浮萍是也，她现今却有宿命的枷锁。

只是感慨一会就过去，到底她走向何方，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没什么可沉重的。

一路到了山神庙，十四娘终究没有向徐清吐露她的心事，就让它默默在心里发酵，她道：「徐仙长，我会让小灰去找九儿回家，你不用陪我了。」

徐清便挥挥手，飘然离去。

十四娘亦回身迈入庙里，看见过去辛老丈常坐的石凳，泪水再也止不住，澎湃而出。

原来这一路她觉得自己业已接受父亲离去的事实，不再那么伤感。

可是见到石凳时，忽然才醒觉，老爹再也不会坐在上面喝酒吃菜，再也不会向着九儿说话，再也不会吟诗作对，再也不会在深夜里独唱「绥绥白狐，九尾庞庞」。

无论她将来修成多大的神通，到底也永远地失去了父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

徐清听到了十四娘的哭泣声，他没有回头。

光阴逝水，埋葬多少生灵。

要是十四娘得道长生，还要见证更多亲近之人的离开。

这是无法避免的。

长生者的岁月，始终流淌着孤独。

只是金山银海，千般法术，无穷妙道，也抵不得「长生」二字。长生便拥有一切可能，便可以容纳一切。

徐清已得长生，更要守住长生。

徐清突然明白，他第一次见到辛老丈时，为何回想起老道士，因为他们一样都走到了道途穷尽之时。

他隐隐猜到，那惊天气机来自辛老丈，原来老狐能这样厉害，但它没有守住它的道，所以怒放过后，便是永久的凋零。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须得更加努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