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凌波微步

徐清走到亭子里，回身对李傀儡道：「请坐。」

他已经反应过来，李傀儡对他态度，前后变化极大，肯定跟刚才他跟李傀儡对着走那几步有关。

本来他是客人，这一请，倒是主人的架势。可是他要是不说这句话，估计李傀儡会一贯站着，便有些别扭。

然而徐清自己也没搞清楚，他走那几步到底有什么。

不过有温玉春《百鸟朝凤》一事在前，徐清大约猜到些许，或是对方被他的步伐中蕴藏的高深玄妙所震慑。

哎，他真的是随随便便走了几步而已。

李傀儡见徐清请他落座，先是想拒绝，他何德何能能坐在徐清这等高人面前。只是见徐清目光柔和温润，着实不是故意戏谑他。

他转念又想，「听说些许游戏人间的前辈高人，往往释然洒脱，不拘俗礼。我扭扭捏捏，反倒是容易增加不好的印象。」

他一念及此，便即坐在徐清对面。

可是一落座，他又有些后悔。

徐清业已开始吃东西，温玉春老实站在徐清背后，也不敢说话。

李傀儡自是没何胃口，拿了一块点心，作何都咽不下去，局促不安。

好一会，他大着胆子向徐清追问道：「小人走南闯北，倒也见识过、听闻过不少各家各派的身法、步法，但前辈此前施展的步伐大合易理，至玄至妙，却又是小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知前辈能否开释一二，解我心中疑团？」

他的修行是从戏里来，步法是重之又重的功课，比一些玄门大派的步斗踏罡之法亦不遑多让，可是跟徐清适才那几步相比，却有云泥之别。

他从这话题入手，正是心中好奇不解之心难解，而且他是下九流中人，迎来送往，知晓些许位高权重之人，在别人提起自家擅长之事时，往往容易升起自得之心，一旦提起，自不免会多说几句，心情也会因此变好。

徐前辈虽不是权贵，但地位在修行界中自是极高，修行者亦长着一颗人心，七情六欲不可能没有。

凡间的人情世故，在修行界也是能行通的。

正所谓神仙菩萨也是人做。

徐清听到李傀儡的话，暗自思忖：「我也知道我走那几步有些名头，但你要我说出些所以然，我怎么清楚。」

他见李傀儡殷切地转头看向他，心中一动，置于手中糕点，淡然道：「此等小属，不值一提。」

他这话一出，便从李傀儡身上收获到一股失望之情。

所化法力尽管比不得前面那些，但也比从温玉春那里平常所得要多。

「看来得多找一些厉害的修行者啊。」

此时徐清不禁对温玉春有些嫌弃了。

嫌贫爱富可要不得，蚊子再小也是肉。

徐清告诫自己，做人怎么如此呢。

但是他对李傀儡的观感自然而然更好了，谁叫人家使他产生的法力着实不少。

徐清见李傀儡面露灰心，随之话锋一转，又道：「然而道友想知道，贫道便如实相告。」

李傀儡不由心生一丝惊喜，同时记住重点，徐清自称贫道，自是道门中人。

温玉春倒是不意外，他从百鸟朝凤中，早感受到那高深的道家法理，早有猜测，徐先生是道门中不世出的奇人。

他听到徐清这句话，也连忙聚精会神，准备细细聆听徐清接下来的话，不敢有丝毫遗漏。

只因从徐先生传他《百鸟朝凤》来看，徐先生肯定不是敝帚自珍之人。

接下来，只消说出几句修行中的微言大义，亦能使他毕生受用不尽。

徐清收获了李傀儡那一丝惊喜所化的法力，不由动力十足，他暗道：「看来得说几句厉害的话。」

徐清微微一顿，灵光一闪，一段话从脑海里冒出来，他便风轻云淡道：「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徐清说完这段话时，脑海里如上次弹奏百鸟朝凤一样，心头流淌过一道信息。

「步法：凌波微步。」

这是一门不亚于《百鸟朝凤》的道法。

李傀儡先是如遭雷击，转即心中生出狂喜之情。

徐清接收到，此时他身上积蓄的法力足足深厚了三成。

竟在亭子边上来回踱步，忽而眉头舒展，忽而眉头紧缩，忽而喜不自禁，忽而目中含泪。

李傀儡却不管不顾，此时脸色苍白到了极点，浑身颤栗，但是心中兴奋到极点，来不及跟任何人解释，长身而起。

徐清在旁边什么都没干，只感觉体内法力蹭蹭往上涨。

最终他法力比来时深厚了一倍有余。

徐清不由得心下有些担忧，万一这李傀儡兴奋过度，直接暴毙了怎么办。

「这可不是我故意想吸收他的情绪。」

但徐清见李傀儡到后面迈步，果真有点「体迅飞凫，飘忽若神」的味道，虽则神色苍白不已，不过还好，理应不至于当场暴毙。

温玉春因为对易理和步法的修行不是很深，修行亦颇不及李傀儡，是以对徐清这段话感触没有李傀儡那么深。

饶是如此，他也反复默念徐清刚才说的口诀。

现在懂不懂不要紧，先记住，说不定哪一天就开悟了。

再不济也能够传给子孙。

然而他心里也清楚，除非他完全参悟口诀奥妙，否则即使传给后人，亦要失却不少真意。

因为适才徐先生所言时，自有道家真言法意在。

否则李前辈也不能单单从这三十二字中悟出真法。

这三十二字，自他口中说出，便没了那法意，旁人顶多感受到一点玄妙而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将一门上乘道法的法意全然藏蕴言语之中，即使全然通晓这门道法，怕也难做到这一步，除非是徐先生自己创出的这门步法。」

温玉春越是细想，越不敢深入想下去。

徐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啊。

要清楚全然苦修成一门上乘道法和创造出一门上乘道法是两回事，两者有天渊之别。

「难不成徐先生是行走人间的仙佛不成？」

温玉春想起听闻过的各种传说，有一种便是，那些大成的神圣仙佛，有时候会化身在人间行走，了结尘缘。

莫非徐先生本就是天界的仙佛。

这时徐清淡淡看了温玉春一眼。

温玉春接触到徐清的眼神，心中亡魂大冒，「徐先生是知晓我心中念头了，他看我一眼，乃是为了警示我。这秘密我万万不可泄露出去，否则必定染上天大因果。」

传闻中，泄露天机的种种下场在温玉春心中一一掠过，他不由得冷汗淋漓，生出一股大大的惧意。

徐清本自李傀儡身上收获良多，但从温玉春身上仅收获了一些喜意，不禁有些灰心。其实这份量也不算很少，只是就怕有对比。

是以徐清看了温玉春一眼，暗想：这小子实在不争气，是以没从他的话中悟出像李傀儡那样多的玄妙来。

谁知他只是看了温玉春一眼，这小子忽然生出莫大惧意来。

他又想着，他是不是要营造出一人喜怒难测的形象呢，有时候吓吓温玉春也不错。

徐清自是收下这份法力，但实在想不到，温玉春怕个何。他又不是吃人的妖魔，而且他只是暗自腹诽一下，又不是要惩罚温玉春何的。

算了，他一开始在温玉春面前就极其温和，再改个喜怒难测的形象，的确有点怪怪的，以后对别的修行者试试。

另一面，李傀儡步法越走越是流畅，不过还是在某一刻停下来，浑身冒起白烟，整个人如罩在烟云里似的，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那烟云未散，李傀儡跪下朝徐清叩首道：「承蒙前辈恩典，小人方能得窥大道门径，往后若有所成，脱得樊笼，全是前辈所赐，从今往后，小人愿为前辈效犬马之劳，以报前辈的大恩大德。」

他情绪大起大落，本来精气神为之一空，不过那凌波微步乃是一门极高明的道法，施展之间，自能恢复精气神，因此李傀儡此际尽管身子有些虚浮，却还挺得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徐清又收获一份感激之情，实在不舍得李傀儡继续对他产生情绪了，他觉着还是先开溜为妙，得让李傀儡好好休息一下。做人不能竭泽而渔啊。

徐清不想解释太多，微微道：「道友好好休息一下，养好身体，能够来寻我。」

他说完话，便即飘然离去。温玉春对着李傀儡恭敬一礼，随即紧随徐清离开。

不一会，这家主人葛员外前来，他大腹便便，脚步虚浮，望着便阳气不足，李傀儡知晓为何，暗自一叹，却又对着葛员外欠身道：「葛大哥，小弟今日有些不便，却是不能登台唱戏了。」

李傀儡牢记着徐清的话，恭恭敬敬目送徐清，直到徐清走了园子，又是作了个长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葛员外没有问李傀儡为何虚弱成这样，而是心疼道：「三郎啊，你快去休息。唱戏的事，为兄去处理。」

李傀儡微微一笑言：「那就有葛大哥了。」

他还有句话没有说，适才他业已演了今生最好的一场戏。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若非徐前辈恩赐，他一生一世都窥不到这道家玄妙之门。

徐清正自走出大门，收到李傀儡这份感激之情，不禁心道：「这李傀儡真是个厚道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