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古塔少女（二）

瑞秋。

摩洛克森林法师塔中的兜帽少女叫「瑞秋」。一般做介绍时像女队长那般「莉迪亚·赫拉」才比较正式，不过「刘慈」两个字她用的是华夏发音，大概瑞秋将它当成了名，是以没介绍自己的姓氏吧。

瑞秋将兜帽往后翻起，刘慈不由得眯起了眼。

的确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巴掌大的小脸长得很精致，长度只到下巴的短发垂在耳边。十一、二岁的年纪五官都没完全张开看不出何绝世大美人，刘慈眯眼的原因是瑞秋黑发黑眸，看上去很像华夏人种。

这是她在摩洛克山脉见到的第二个长得有亲切感的小姑娘。

第一人是被人一击毙命的「薇安」。

「你的双眸、头发和我一样，所以才住在森林里吗？」

瑞秋在刘慈的目光下有些局促，便又将兜帽戴上，似乎只有这样掩去样貌才能带给她安全感。

刘慈不知道作何回答这个问题，诧异道：「这地方只有你一人人？」

瑞秋先是点头，忽又摇头：

「头天有四个人差点掉进沼泽里，我把他们带进来了。」

刘慈便笑了，「看来是你救了他们，那四人是我的朋友，你能带我去见他们吗？」

瑞秋迟疑了一下，微微颔首。

她伸手拾起了烛台，转过大厅要往楼上去，小姑娘不太爱说话，烛光照着昏暗的石质阶梯，两人都脚步轻盈，行走间几不闻踏步声，影影灼灼的光亮下，每跨上一步台阶的时间都被拖长。

墙上有些许浮雕壁画，绘着些许魔兽攻城，人类魔法师与之对抗的故事。

而扶手的栏杆上，雕刻着精美的蔷薇花，枝蔓绵延，一圈一圈纹理不断，扶着栏杆掌心能感受到那凹凸不平的纹路。

楼梯壁上的铜灯罩上积满灰尘，却不妨碍刘慈去想象石塔昔年全胜时的贵气。

人类与魔兽势不两立，一座壮丽的法师塔为何会藏在魔兽出没的摩洛克山脉中？尽管有石塔保护，瑞秋一人小姑娘，又不是遇到了和她一样穿越后返老还童被迫当野人的倒霉事，又怎么会一个人独自在森林中生活？

刘慈一路胡思乱想，瑞秋已经停了下来。

宽敞的室内里，摆放着一排木床，看样子以前是个集体宿舍？其中四张床上躺着莉迪亚、乔治、阿诺德和山姆，小窗口有月光照进来，四人神情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

「他们一直在睡？」

「嗯。」

瑞秋的语气虽冷，对刘慈倒是有问必答。

刘慈皱眉，「人不能一直睡觉，总要吃东西的。」

瑞秋对这问题很坚持，「他们不能醒，这里，不能被知道。」想了想少女又补充道，「你长得和我一样，是例外。」

小姑娘靠长相来分辨好人坏人，刘慈很想教育下她。

尽管看不清瑞秋兜帽下的表情，此时小姑娘大概是在用黑亮双眸直直看着自己吧？尽管冷漠却很单纯的丫头，她一时竟不忍心让一张白纸的瑞秋接触黑暗面。

想了想她换了说法：「有的人只是长得像，和我们并不是一类人，以后你不要轻易放人进来。」

刘慈说完见瑞秋兜帽下露出的嘴角弯了弯，小丫头这是在笑？

瑞秋性子实在太冷，眼见着两人就要冷场，和银狼王相处很有经验的刘慈转了话题，「你都让我进屋了，我们就成了朋友，我请你吃东西吧。」

莉迪亚四人饿着肚子昏了一天刘慈没啥其他感觉，瑞秋黑发黑眸的长相让刘慈很有亲切感，小姑娘晚上吃得那一小块面包和干瘪的苹果让她有些触动——就算难得发次善心？

两人一块儿下楼，刘慈跑出去将一锅羊蝎子汤和烤鱼都拿了进来。

汤在火炭上还保留着温热，烤鱼被烤的有些过头。

瑞秋有些羞涩，刘慈再三邀请，她才答应品尝食物。

她拿出来的餐具都异常精美，看得出和全胜时期的法师塔很搭，刘慈盛出了羊蝎子汤，瑞秋小口小口喝着，用刀叉吃烤鱼的姿势很端庄优雅。

这是个虽然过得落魄，却具有贵族气质的少女。

相比起来同样世家出身的刘慈，穿越到摩洛克山脉后，从小被严格教导的用餐礼仪都还给了刘家老太爷……刘慈想，大概只有固执认死理的嫡姐刘紫苑在相同条件下，会像瑞秋一样，将贵族的气质保留完好吧。

只不过用刀叉吃还带刺的鱼，显然比较有难度，瑞秋对烤鱼浅尝辄止，羊蝎子汤很讨小姑娘喜欢，用汤勺喝了整整一碗。

置于刀叉后，瑞秋很直白肯定了刘慈的厨艺。

「很好吃，刘……慈？」

「刘慈」两个字是华夏音，说惯了马刺语的瑞秋不太确定喊出刘慈名字。

又是几分钟相对无言，瑞秋收拾完餐具，对刘慈说道：「你请我吃鱼，我请你喝酒好不好？」

瑞秋带着刘慈去看她的库存。

一屋子小麦，几框堆积的橙子和苹果，品种格外寒酸。但另一个地窖却是个奢华酒窖，橡木桶和玻璃瓶，明显比外面低的室温，储藏酒类的手法很专业。

瑞秋的手指在酒瓶上滑动，选中了一瓶酒抽了出来。

「它有75个魔历年了，就它吧。」

见瑞秋说得轻巧，刘慈很庆幸她在用美食诱惑小姑娘时没显摆自己酿的葡萄酒。

……

法师塔最顶层。

瑞秋的房间在石塔最顶层，屋顶上好几个斜窗让这里一扫塔内其他地方的灰暗。瑞秋有一张很大的公主床，躺在床上能看见天际的星月。

此外她还有三面书架，从地面高到屋顶，最上层需要搭木梯上去。

漆金的书脊，大部头和羊皮卷，密密麻麻堆满三面书架……刘慈作为一人只会说不认识异界文字的「半文盲」表示压力颇大。

「这些书你都看完了？」

刘慈端着酒杯，醒过的葡萄酒醇香独特，口里含着的那是「岁月」的味道。

瑞秋是不喝酒的，小姑娘给自己泡的是大麦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时间太短了，看不完。」

瑞秋回答，隔着兜帽刘慈都能察觉她的懊恼。

冷淡的小姑娘只有转头看向一本本书籍时才会让人察觉情绪，她像是很喜欢书。

台面上摊开的羊皮卷墨迹未干，瑞秋放下手中的羽毛笔，终于想起来自己的疑问：「你的魔法卷轴，很特别，作何会？」

要么怎么说她是张白纸，不懂得察言观色为人处事，不由得想到何就会说。所有和魔法有关的事情瑞秋都很好奇，独自居住在摩洛克山脉法师塔内，她的世界里大概也只剩下「魔法」是被她关心的。

聊天时刘慈问过，怎么会要让自己过得辛苦，森林里很安全，食材也很丰富。

瑞秋说吃何都一样，寻找食物很浪费时间，再说她也不会制作。

「小时候有厨娘，后来都离开了，我只会做面包。」

一句话肯定了刘慈的猜测，有厨娘却走了了，这丫头还真是个没落贵族。寻找食材都是浪费时间，面对一心一意沉醉于「魔法」的瑞秋，刘慈不忍心骗她，只有将符箓的事情含糊过去。

刘慈觉着她对待学习的态度很怪异，追问之下，瑞秋抓着羊皮卷的左手不由得用力抓紧，五色指环在烛光下异常冷幽。

瑞秋有些失落：「森林之外，魔法卷轴业已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不努力学习魔法，我会死的，刘慈。」

烛光摇曳，瑞秋绷紧的身体显得格外瘦弱。

刘慈相信她说的是真话。

可是，一人受法师塔庇护，能独自生活在摩洛克山脉中的小姑娘，不努力学习魔法就会死，又是个何说法？

终日躲在藏青色法师袍下的小瑞秋，敏感胆小，冷漠又忐忑不安。

让小姑娘惧怕的，到底是何？

刘慈觉着自己今天夜晚注定要失眠了。

瑞秋对她有问必答，为何她觉得谜团却越来越多。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

昨夜谈话到后来，瑞秋到底没有说为什么不努力学习魔法就会死。

虽然小姑娘将宽大柔软的床让了一半给刘慈，她还是睡得不踏实。

刘慈不是何好人，却也没到冷血无情的地步。烛光中瑞秋躲在兜帽下瑟瑟发抖的面画叫她想了一夜，踏入法师塔后她就没心情舒畅过。

早晨还若无其事烤了面包，瑞秋很喜欢她随身携带的奶酪。中午时刘慈煎好羊排，将瑞秋从书海中拽出，拉到餐台面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看你瘦的，不吃饱魔法学得再好，也会饿死。」

羊排多|汁美味，瑞秋嘴角又在不知不觉间往上弯：「谢谢你，我有几年没吃过煎羊排了。」

刘慈愣了，「六七年？才五六岁就被放到摩洛克山脉里？你父母太不负责了。」

刘慈搁下刀叉叹气，「你到底一个人生活多久了。」

她本是感慨，不会拐弯的瑞秋却回答的很认真：「嗯，我想想，六年还是七年呢。」

瑞秋摇头：「不是五六岁，是十二岁……他们也是为了我好，只有这样才能救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清楚你现在十二岁啊，刘慈再次拾起刀叉时总觉着哪里怪怪的，咦，现在是瑞秋就是十一、二岁的样子，她明明说六七年十二岁。

哐当。

刘慈的刀叉掉到了地面。

穿越这种事她都遇到了，再遇到一个不会长大，永远十二岁的少女也没什么奇怪吧？刘慈努力说服自己，一种叫「坑爹」的情绪依然挥之不去。

不过，六七年前十二岁的瑞秋，独自一人在法师塔生活，会死……刘慈觉得自己忽略了太多关键词——她早该不由得想到的吧，黑发黑眸的薇安死了，藏身古塔中的瑞秋，却侥幸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