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府有仆从过万,而广陵府也就只有两三千人,城中许府祖宅有一千多仆人,城外许家庄等些许庄园有佃户、仆从上千人。
而眼前,许府一场大火,活下来的只剩下不足三百人。
许文树望着面前这些人,百感交集,说话的声线都有些发颤,从未想过许府有一天也会落败到如此境地,「愿意留下的人可以站左边,要离去的人站右边。」
湖心岛草地上,两三百人静静站在原地,似乎是在考虑到底如何选择。
刚才喊话那小丫鬟和紫儿一同站在了左边,很快又有一些人和紫儿她们站在一起。
望着面前人群徐徐交错而过,一些人朝着左边站,绝大多数人朝着右边而去。
当游廊拐角处有两名丫鬟从几位夫人身边跑过,也朝着右边小跑而去,柳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若不细细观察,很难发现那霎时消失的铁青之色。
其中一名丫头可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
许府落难了,死居然要弃自己而去。
柳夫人稍稍侧着身子,显出十分大度的姿态朝着身后方一众丫鬟婆子,轻声道,「你们若想离开,也可自行过去。」
站在王夫人、柳夫人和许玉晖夫人身后的几名丫鬟迟疑了片刻,又有两名十七、八岁的丫鬟小跑着离去。
望着好几个小丫头的背影,仿佛是彻底要离开这方牢笼,走得很决绝。
三位夫人都感到一丝落寞和伤感,这些丫鬟可都是她们的贴身丫鬟,平日都是在后院几位夫人面前伺候的人,地位要远远高过许府其他寻常普通下人仆从。
而今,生死危机还在,往日的那些种种和性命比起来就太脆弱了。
许凡站在二楼游廊上,低头望着草地面来回走动的府中下人仆从。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人群就分成了左右两片。
左边的人数只有二十多人,绝大多数人都站在了右边。
许府遭难,还能有二十多下人仆从愿意留下,已然不错了。
这些人都是冒着生命危险留下来,主要原因还是许府两位爷答应了放生契。
若是没有生契,他们这群人敢走了主家,是会被官府抓取贩卖,有可能会终生为奴。
许文树、许玉晖两人回头朝着二楼的许凡看了一眼,眸光中有些苦涩。
许凡清楚两人的悲戚,许府危难之际,居然有这么多人要走了。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回身消失在游廊上。
看着许凡清冷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正厅门口,许文树、许玉晖这时转过身,目光恢复清明,转头看向右边的二百多名许府下人仆人。
这群人中有精壮的家丁扈从,有年轻的小厮丫鬟,也有拖家带口的下人。
许文树重重呼出一口气,朝着右边众人露出一丝微笑,轻声道,「既然你们业已决定,一会每人能够领取二十两银子,下午就能够前往广陵府衙办理生契文书,还你们自由身。」
闻言,右边站着的众人,脸上都露出开心、澎湃的喜悦之色。
他们是许府的下人,没不由得想到终究有一天能够拿回自己的生契。
许玉晖来到左边的二十多人面前,细细数了一遍,还算欣慰,有二十九人留了下来。
六个小厮护院,七名丫鬟,五名家丁扈从,四名粗使嬷嬷。
其余的都是年龄业已很大的嬷嬷和看守库房的老汉,估计是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你们和我来吧。」许玉晖向众人吩咐了一句,缓缓朝着湖心岛边缘的小桥走去。
「玉晖老爷...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紫儿一脸好奇,心中想着,她们这些人不是留下来照顾各府的小姐少爷嘛?
其他人也是一脸惶恐的看着许玉晖的背影,不知大家要被带往何处。
来到湖畔小桥游廊上,许玉晖让十多名府衙差役带路前往府衙,开口道,「去给你们把生契从府衙中撤出来。以后你们也是自由人了。」
「真的?!」
「太好了!」
二十多人面上都露出了惊喜之色。
听闻是要给他们撤回府衙中的生契,紫儿停住脚步了脚步,朝着许玉晖微微一礼,柔声道,「玉晖老爷,我就不去了。我以后都是许府的人,不管你们要不要我,我都要跟着少爷身旁。」
许玉晖回头过,疲惫的目光仔细打量着紫儿,皱眉道,「这是凡哥的意思,你先随我去府衙吧。」
不等许玉晖将话说完,紫儿直接脱离人群,朝着湖心岛阁楼跑去,面上还带两行泪花。
许玉晖望着紫儿的纤细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也没有再等,而是带着众人朝着波涛庭的正门而去,十多名府衙官差护卫着他们。
就算经过一夜的全城搜捕,王文华还是不放心,让府衙特意多派了些许差役。
还特意命令城防营的官差在许府附近仔细盘查可疑之人。
湖心岛阁楼二层右侧有一间琴房,屏风将琴房隔成两段,内间陈设古朴简单。
内间南北通透,帷幔长纱及地,在湖面微风的吹拂下,徐徐摇动。
南面窗前,一架七弦古琴摆放在长案上,案头一角放着一尊兽头香炉,其中升起袅袅檀香。
许凡一袭素白锦袍,闭目盘膝坐在长案前的蒲团上,背影笔直。清晨的阳光洒在他清秀的面上,泛起一抹淡淡的金黄光韵。
听到室内外游廊上一阵慌乱的踏步声,还有女孩的哭泣声。
许凡的剑眉微微轻颤,徐徐睁开双眸,一道凌厉的气息飞掠过长案一角的袅袅烟气。
一股白色檀香雾气打着旋飘出窗外。
「紫儿?」
琴房的门被微微推开,一袭紫色长裙的紫儿,一张漂亮的鹅蛋脸彻底哭花了。
「少爷是不是不想要紫儿了。」看着许凡那张带着一抹笑意的清秀面容,紫儿终究压抑不住,哭出了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许凡实在搞不清,熬过了一夜,紫儿如今倒是哭了起来。
「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不对,你不是理应和族叔去府衙吗?作何又赶了回来了?」
许凡缓缓起身,来到屏风外,坐在一张交椅上,伸手又揉了揉紫儿的秀发,将她的一头乌黑的长发弄得凌乱一片。
「给,好好擦擦你的汗。」许凡从紫儿袖口中扯出一方锦帕,微微抚过紫儿的额头,将汗渍擦干,轻笑道,「怎么了,我的紫儿丫头。」
紫儿一把抓过许凡手中的锦帕,嘟着嘴,生气道,「少爷为何要我去把生契撤回来?」
「我只是想给你们每个人一次公平选择的权利。现在的许府是个危险之地。」许凡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弄恍然大悟紫儿为何气哭了。
「我不惧怕!我要一辈子陪着少爷。」紫儿将即将脱口而出的「你」字生生咽下去,换成了少爷两字。
「无妨,只要你不走了,就能够一直跟在我身旁。」
许凡在紫儿额头微微弹了一下,笑着道,「你去告诉两位族叔,让人去广陵城中再买些许好酒赶了回来。既然我们要选择离开广陵,城中的些许产业也是时候要变卖了。刚好用来买酒。」
说罢,许凡望着紫儿愣愣的站在原地,皱眉追问道,「作何了?」
「少爷,我们许府遭逢如此大变,你还要喝酒?!」紫儿气得又一次嘟起了嘴,小小粉拳在胸前挥动,愤愤道。
「你不懂!」许凡起身,两手抓住紫儿的纤弱的双肩,将她慢慢推出琴房,嘱咐道,「此事宜早不宜迟,赶快去办。」
紫儿心中纵然万分不解,但还是不得不按照自家少爷的吩咐去做。
以后,整个许府的重担就要落在少爷身上,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
待紫儿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许凡才关上琴房的门,重新坐回到琴案前,伸手五指微微扣住琴弦。
「嗡~」
松手一放,古琴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
按照原来的计划,许凡通过许府的财富尽快恢复真解葫芦,在那处地方开启之前让真解葫芦的器灵苏醒。
如今,许府的财富几乎丧失,为了自救,许凡又吸取了真解葫芦中孕育出那一丝最精纯的天地灵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低头看着手中的破旧葫芦,许凡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但还是清淡无奇的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洛荷!」
若不是白洛荷,许府可未必能够有两三百人存活下了。
许凡终究问了她的姓名,之前只是相互之间的利用。交易完成之后,彼此就是陌路人。
许府遭难,白裙少女没有落井下石,还义无反顾的帮助许凡守住了波涛庭。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许凡坐镇波涛庭,许府中那些逃往波涛庭的人,若不是白洛荷出手,他们说不定能活下几人。
「名字不错,我给你一人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机会。」许凡微微摸着手中的破旧葫芦,声线愈发空灵。
白洛荷长长的秀美,微微蹙起,灵动的眸光中出现了一抹不解之色,「你这话是何意?」
「你之前不是想摆脱阴阳门的控制?」
「是呀,我帮你探听阴阳门的消息,你来处理!」
白洛荷眼中的不解之色散去,反而出现了狐疑之色,看着许凡的背影,宛如才刚刚认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阴阳门只是一件小事。我会彻底解决,不光是为了让你摆脱控制。」
许凡眼中除了淡漠,清冷,再也没有往日的玩世不恭,他右手抚摸着破旧葫芦,眼中出现一抹追忆之色。
「主人,我要飞升了!主人我太开心了!只要我吞下那片无极酒域,我就能够化成人形了。不再是一人普通的器灵。」
许凡眼中朦生一抹水气,仿佛回到了前世。
一袭白袍的他站在无极酒域的天河畔,听着真解清脆的兴奋、激动喊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