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万般无相

傅思萱绝美的玉颜一丝羞赧霎时变的惨白，这种冰冷的声音，又让她回想起在青龙堂地下密室的情景，那种窒息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她甜美的声音此时颤抖得有些厉害，「我，我，大，大，大人，我以为您累了，想帮您捏一捏肩膀。」

许凡也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寒冷，微微抬手，声线恢复平和，「你是傅家三小姐，做好自己的本身就好，其他无需你多做。」

「好了，你先回去吧。这几日就不用来净月苑了，做回一个真正的傅家三小姐。」

傅思萱「嗯」了一声，两手僵硬的收回，隐于袖袍中，回身走了凉亭，消失在湖畔都青石小道拐角处的垂花门外。

......

金陵城北，滚滚运河顺江而下。几艘宏伟的楼船旌旗招展，船头竖着两面大旗，其中一面大旗上的乾字铁化银勾，迎风飘扬。

另一面旗上书写穆字，苍劲有力。

楼船上一众钓鱼台修士，身姿笔挺，右手按在腰间，目光凌冽的盯着运河上的一举一动。

几座斗拱飞檐的阁楼坐落在楼船上，一字排开，中间最高的阁楼足足有四层高楼，站在其上能够俯瞰整座楼船，将运河两岸的风光一览无余。

阁楼八角上悬吊着朱红灯笼，其下流苏随风摇摆，偶有，身穿紫色常服的内侍换下其中燃尽的蜡烛。

阁楼最高处，双层雕花木门紧闭，外面游廊上有数名银纹鱼袋来回巡视，任何一处死角都无法躲过银纹鱼袋的感知。

运河上波光粼粼，有阳光折射进雕花木门，散落一片金黄光韵。

而静室内却一片昏暗，只有几盏兽角铜油灯在一排排梨花木架子上微微晃动。

雕花窗户上厚重的帷幔挡住了外面的金色阳光。

静室正中，一方矮榻上，衣冠楚楚的穆云良盘坐着，两手叠放在腿上，双眸微微闭着。

因为他是大乾朝廷钓鱼台的大都督，执掌数千鱼袋，包括他们的性命。

自从走了神京以后，钓鱼台的这位大都督就一贯静坐在楼船最高处的阁楼中，没有一人人敢打扰。

此外，这位大都督还有一人身份，大修士。隆兴皇帝最信任的大修士，也是隆兴皇帝的暗夜之眼。

这座楼船从上之下，一共有八层，每一次都有数名银纹鱼袋坐镇，而最高层，一共有八名银纹鱼袋。

这些银纹鱼袋在神京都是能够执掌一个坊市的高手，也有不少人几乎是可以迈入大修士之列，身体内开辟了至少二十处气旋窍穴。

离真正的大修士也只有一线之隔。

穆云良身材魁梧，端坐在矮榻上，也是器宇不凡，一双剑眉在微弱的烛火下，更显的他面容英武。

此时，他宛如泥塑雕像，纹丝不动，哪怕是楼船遇到大风大浪，穆云良的身体也是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你来了？」

穆云良并未张口，但声线还是在静室内响起。

门窗没有掀动，就连四面及地的帷幔，也没有发生半点变化，只是随着楼船的晃动而微微摇晃，附和它们该晃动的样子，没有任何异常。

看着面前，盘坐在矮榻上，一身紫衣华服，身穿前襟上浅浅绣着五爪蟒纹锦衣的穆云良。静室内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

不知何时，穆云良正对面出现了一团黑雾，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五官模糊，全然看不清面容，只能依稀看到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

若不是那一声叹息，根本无法分别是男还是女。

「你们在广陵府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想好如何收尾了吗？」静室内再次响起穆云良的声线，细微，飘忽，没有半分情感。

那团黑雾围绕矮榻飞掠了一圈，吹灭了几盏铜油灯，让静室内的光线更加昏暗，几乎与黑夜无异。

那团黑雾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大乾朝廷口中的逆贼，阴阳门头号反贼，阴阳门主。

可惜，无人知晓他真正的身份，甚至是男还是女都无法分别。

因为，他每一次出现，都是一团黑雾，出现在黑夜中。

让人根本无法分辨，他到底在，还是不在。

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江南五大世家才愿意暗中扶持阴阳门，只有足够危险，才能保证他们的利益。

在钓鱼台的暗探眼中，阴阳门人是十恶不赦的逆贼，阴阳门主更是大奸大恶之人。

有人说他过境之后，遍地白骨，杀人如麻，嗜杀成性。

也有人说他是前朝余孽，活过了百余年岁月，是一人真正的老怪物。

甚至还有人说他是最后一代阴阳学宫的大祭酒，只是一缕执念留在世间，成为一团黑雾，在人间飘忽不定。

不然，大乾太祖、太宗两朝定然会削弱，甚至那些异姓藩王都难逃削藩的命运。

也正是各种传言的交织，让阴阳门在大乾那些世家大族，各地镇守藩王有了一丝保命的机会。

正是因为阴阳门主，大乾太祖死前也不能瞑目，太宗甚至是被刺杀而死。

大乾满朝诸公，各地藩王，都对太宗的死亡讳莫如深，直至隆兴皇帝登基以后，才有了些许秘辛传出，矛头依旧指向阴阳门。

只是，让天下人都想象不到，大乾隆兴皇帝最为信任的人，被称之为暗夜之眼的钓鱼台大都督穆云良会和阴阳门主独处一室，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作何？」穆云良微微皱眉，眉宇似有一抹不悦。

黑雾中发出一种嘶哑的声音，分不清是男音，还是女音。「我业已派了左护法亲自前往广陵府，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事能够逃脱他的双眸。」

「至于许家，既然已经失败了。那不妨就将江南彻底搅乱，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穆云良双眸陡然睁开，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瞳死死盯着面前那一团飘忽不定的黑雾，眸光中充满了浓浓的警告。「江南道是大乾的根基，绝不能乱。」

「那关我何事？我们之间的约定早就完成。我不欠你任何东西。但许家的秘密，是我们阴阳学宫定要得到。「黑雾中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声，声音极大，响彻整个静室。

静室内的帷幔都被这股嬉笑声震得胡乱飞舞，连那些兽角铜油灯也被震得在木架子上极速滑动，撞击在静室的墙壁上。

哪怕是如此，静室外游廊上游走的银纹鱼袋和其他钓鱼台暗探，也没有发现半点端倪。

外面，听不到静室内半点声响。

穆云良目光一寒，右手如闪电般伸出，一道轻微的掌风拍出，将面前这团黑雾拍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黑雾中发出一阵惨烈的怒吼声，漆黑的静室内，黑雾化作无数凌乱碎片，在静室内胡乱飞舞，冲过帷幔，飘过廊柱，掠过铜油灯上暗淡的烛火，绕过矮榻的四角。

阵阵惨嚎声从静室内不同的方向发出，让人根本无法分别静室内到底出现了多少个声音，多少种声音。

这惨烈的撕嚎中有老汉，有老妪，有孩童，有少年，有女子，甚至还有让人无法分辨的奇异声音。

如同万般无相，让人根本无从分辨。

对于静室内，出现的鬼哭狼嚎之状，穆云良熟视无睹，只是微微闭上眼睛，右手再次放回到腿上。

「不要再装了，我连半成的气机都没使出。你装给谁看？」

一阵微风吹过静室，四散的黑雾徐徐汇聚在一起，又一次漂浮到穆云良面前，深处两个人形手臂，双手在黑雾前拍掌笑言，这次是一人老妪干涩的声线，「作何，我只是想让大都督感受一下拍死大修士的快感，难道也不成？」

「少耍花样，你知道，我杀不了你。」静室内传出穆云良不屑的声线，还略带一抹嘲讽。

「作何？杀死一人大修士，不是你的心愿吗？我刚才也正好满足你，岂不是两全其美。」黑雾中声音又发了变化，这次是一人中年男子的声线。

听到此物声线，穆云良古井无波的面上，嘴角微微一抽搐，右手陡然又一次向前一拍，一道劲风席卷整个静室。

不论是窗前挂着的帷幔，还是四周及地的纱幔，亦或者是静室内的兽角铜油灯和一排排梨花木架子，纷纷被震碎成齑粉。

而那团黑雾被彻底拍散，无法再形成哪怕指甲盖大小的黑雾。

穆云良倏得霍然起身身，目光阴鸷的盯着漆黑的静室，声线冰冷如同来自万年寒冰深处，「你再敢用他的声音，我就彻底铲除你的阴阳门，看你如何死后去面对老师。」

黑雾这次没有发出各种惨叫嘶喊声，静室内只余下穆云良冰冷刺骨的声音。

沉默许久，黑暗的静室内，不知何处又一次出现了一片极小的黑雾，小到肉眼无法被注意到。

但在那片黑雾形成的那一刻，一双幽深、冰冷的眸光就死死锁定了黑雾。

「好，好。我答应你。」那片极小的黑雾中发出了一人两、三岁孩童的声音。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穆云良一甩袖袍，朝着静室门口走去。

「要不，我们两个再联手一次？这次绝对不会让他逃走！」黑雾中那三岁孩童的声线中带着一丝急切，生怕穆云良转身走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许家是大乾的许家，许家的东西也应该是陛下的。我给了你一次机会，是你没有把握住。」

穆云良站在门口，两手放在大门处的木栓上，沉吟片刻，呼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抹追忆，「看在老师的情分上，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以先出手。」

「咯吱」一声。

穆云良的两手还停止木栓上，没有滑动。

但静室的木门却徐徐的打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拜见督公！」

门口一贯侍立在外的两名银纹鱼袋单膝跪地，两手抱拳，语气中带着一抹澎湃，更多的是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