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局中还有局

苏昭宁在长安侯府就是个过江的泥菩萨。

更难的是，她不仅要护着自己，更要护着自己的妹妹。因此，即便此时她心中有些不忍，却也不敢出声提醒苏珍宜。

更进一步地想，苏昭宁只有一人体弱的妹妹苏颖颖，苏珍宜却有一人做长安侯爷嫡子的亲弟弟。在他人心里，还指不定谁可怜谁呢。

这厢，苏珍宜已经喜不自持地换上了大红色的昙花样百褶裙。苏昭宁则选了一套最为低调的浅紫色裙裳换上了。

两人跟在先前的丫鬟身后方，又顺着原路返回去。

才走到那有剑影折射的常青树下，苏珍宜惊呼的声线便在耳畔响起。

「我的香包掉了！」

苏昭宁转过身，只见苏珍宜上上下下摸索个不停，就连衣服也摸得起了些褶皱。

这神情倒不似作伪。

「也不清楚是不是掉在路上了，奴婢陪您回去找找吧。」丫鬟出声道。

她又朝苏昭宁歉意地说：「苏二姑娘，麻烦您先回亭中同郡主解释一句。不然郡主等得着急了，要怪罪奴婢的。」

不等苏昭宁出声答应，苏珍宜就迫不及待地往先前的来路跑去。

丫鬟行了个礼，也急急忙忙地跟了过去。

苏昭宁望着二人的背影，反倒是松了口气。

方才她瞧得清楚，苏珍宜情急之下，扯坏了那套红色裙装的领口。尽管弄坏了郡主衣裳，肯定要让对方不喜。但这样苏珍宜也阴差阳错地躲过了触怒朝阳长公主的危险。

两者相比，这是福大于祸了。

对苏珍宜两姐弟，苏昭宁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她与长房之间本就没何利益冲突。之前桂花定胜糕的事情，一是为了妹妹，二也是因为苏昭宁极其清楚，这事她不做，也有别人做。别人做得或许更绝。

至少现在，苏珍宜还是好好地留在侯老夫人院子中的。

莺莺燕燕的声音重新响起。苏昭宁抬头望向前方的安怡郡主等人。

虽然安怡郡主准备的那些衣裳都确实极其精致，但苏昭宁选的那件本就不打眼。再加上今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颜色昳丽的苏珍宜身上，此时苏昭宁的归来便不如何让人注意了。

即便是众星拱月中的安怡郡主，听了苏昭宁的告罪，也只是简单地摆了摆手，甚至没有一句应答。

索性这样的环境，苏昭宁也早就习惯了。

人群之外的那位置，似乎才是她一直站着的。

「陈小将军的风采，可不是谁都能看的。」

「那是自然。我也不过是想借郡主的面子，偷窥一二罢了。」

少女们不知何时业已转换了话题，竟聊到了春闺心事。

如今整个京城，风头一时无两的莫过于才打了胜仗赶了回来的将军陈天扬。

这位小将军年纪轻轻，才只不过十八岁，就已经身经百战。这一次更是大获全胜，还取回了叛逆首领的头颅，在朝野内外赢得一片好声誉。

陈小将军颇受少女们热议，一方面是这英姿飒爽确实无人出其左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是安怡郡主的青梅竹马。众人也是在借吹陈天扬，实捧安怡郡主罢了。

围坐着的少女们不知何事嬉闹起来，你推我桑的，有一个不小心撞到了苏昭宁身上。

苏昭宁听得兴趣乏乏，双手便不自觉地搓起袖摆来。

苏昭宁扯着衣袖的手来不及收回，被对方撞得猛一用力，竟把袖子扯出一断裂缝。

今日是犯了衣服劫吗？

苏昭宁有些头痛不已，安怡郡主先前那个丫鬟还没带着苏珍宜回来，她总不能把这边唯一一人又带走。

寻了个托词，苏昭宁便准备自己去寻府上丫鬟，要针线缝上两针便是了。她在长安侯府，自己缝补之事也并不少做。

路走开了一段，丫鬟却并没有碰上一个。

烦心的事似乎全都凑在了一起。小心翼翼要避讳遇到外男的苏昭宁靠在树荫这边，往先前苏珍宜换衣的地方走去。

「三妹妹？」

那间厢房的房门被推开，里面空空如也。

唯一证明苏珍宜痕迹的是，那件换下来的大红色昙花样百褶裙被搭在紫檀木座椅上。

裙子在这儿，苏珍宜人呢？

自己一路上也没有遇上她……

这裙子倒这样轻易就换下来了……

目光不经意地从大红色百褶裙上掠过，那领口的裂缝像个笑脸，大喇喇地对着苏昭宁。

脑中的弦蓦然就被拉直接上。

苏昭宁猛地反应过来。

错了！

全错了！

她上前一步，拉开那衣柜，将那一衣柜的华裳又取了两件出来。

只不过是轻轻用力，那华裳竟也有了裂痕。

原来昙花的局根本不是最重要的局。

真正的局是在那里！

想起一路走过时，映衬着刀光剑影的常青树，苏昭宁推开门一路小跑。

她是不想管苏珍宜，也管不上苏珍宜。可她不能不管整个长安侯府！

或许伯母大黄氏的算计就是这样，让精心打扮过的苏珍宜挑起安怡郡主的妒忌之心。再只因京外的身份，让一无所知的苏珍宜在朝阳长公主面前犯了忌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是，世上最难以把握的就是人心啊！

安怡郡主是动了妒心，也是出手对付了苏珍宜。可她这一出手，拉下水的不仅是苏珍宜，而是整个长安侯府！

触怒朝阳长公主的隐疾，只是苏珍宜一个人不得出世。谋算攀附皇子，却是一府颠覆啊！

不由得想到那树叶中刀光剑影的光亮，不由得想到方才少女们的戏谑之言，苏昭宁的脑海中只有一人声音。

四皇子！能引得陈天扬亲自弄刀舞剑的只有四皇子！

气喘吁吁地跑到回廊之处，丫鬟和苏珍宜的身影全然看不到。

苏昭宁不敢停下脚步，准备又往另一人地方跑去，却感觉到头顶有悉悉索索的声线。

她一抬头，险地要吓晕过去！

苏珍宜竟然爬到了青石砖砌好的围墙上面。

「三妹妹。」压低声音唤了一句，苏珍宜却充耳不闻。

苏昭宁急得都要晕过去了。

她望着苏珍宜身下的梯子，咬咬牙，自己也爬了上去。

「二姐姐，你作何也来了！」苏珍宜这才察觉到苏昭宁的出现。她充满警惕地在梯子上转过身，目光不善地瞪向苏昭宁。

「三妹妹，你同我赶紧下去！」苏昭宁见对方那母鸡护食的样子，就清楚苏珍宜是完全落入了安怡郡主的算计中了。

一人乡下来的姑娘，听人说了围墙这边都是权贵好儿郎，岂会没有好奇之心。

再看先前苏珍宜直白地在安怡郡主面前示好的行径，如今她的内心也并不难猜。

想来是认为凭借自己这样的好颜色，落入围墙那边的儿郎眼中也只会生爱慕之心吧。

本朝礼法略松，但也不会荒废至此啊！

苏昭宁拉了苏珍宜的手，就要把她带下梯子。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苏珍宜却是拼命挣扎，自信满满的话也是脱口而出：「二姐姐你自己在府上没造化，得不到好姻缘，就要挡了妹妹的路不成？」

「三妹妹你疯了，你清楚那边是何人吗？」苏昭宁气得脸都白了。

苏珍宜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懵懂地答：「炙手可热的陈小将军啊。他还没有婚配，连个妾室都没有呢。」

「除了陈小将军呢？你没有见到其他男子？」苏昭宁比苏珍宜站的位置略矮些许，看不到那边的统统情形。

只不过如今那边安寂静静，她心中也生出几分侥幸，或许是何人也没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有三四个啊，不过他们现在都不在这儿了。」苏珍宜说的是实话，她才站上来时，倒是有不少男子在那边。有一个人似乎还发现了她，只不过他对她只是笑了笑，极其面善。

听到此时没人，苏昭宁便也松了一口气。她箍住苏珍宜的手，就要把对方拉下去。

可苏珍宜死死扳住墙头，半点也不妥协。

苏昭宁只能将话说白：「能让将军舞剑的会是什么人，你用脑子想想，你这一被发现，牵扯的就不只是你自己！」

「还有谁？」苏珍宜口中松动，手却依然攥得牢牢的。

「整个长安侯府都会被你拉扯进去。攀附皇子，可不是对将军送个秋波那么简单。你就算不顾及别人，总要顾及你弟弟吧。」苏昭宁心中生出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也是她疏忽了。如果仅仅是在昙花和红色上做文章，安怡郡主准备的衣裳中，又岂会有自己身上这样的？

若苏珍宜不选择大红色那件，安怡郡主的算计岂不是统统落空？

所以，从头到尾，那昙花样衣服就不是算计。在那幌子之下，衣裳的材质才是真正的算计。

这些裙裳稍一用力就被拉扯开来。到时候不论苏珍宜是像现在这样从高处试图落入四皇子待的院子里，还是与四皇子相遇撞上。总之稍一碰触，苏珍宜便会以衣衫不整的形象出现在四皇子身边。

这样的情形，在其他人看来，何止是攀附？

算计皇子，长安侯府还有哪个逃得掉？

「是以我要是从这里跳下去，落到下面院子里，不仅不能得到好姻缘，还会牵扯到整个长安侯府？」苏珍宜追问道。

苏昭宁感觉到对方的迟疑松动，忙肯定地点头：「绝对如此，这是他人的算计。三妹妹切不可落入圈套。」

「那二姐姐你上来些许，扶我下去。我有点怕高，不敢下去了。」苏珍宜往旁让了让，梯子有了一个踩踏的位置。

苏昭宁此时心急如焚，也不与对方的娇气行为计较。她再往梯子上去了一步，却感觉到身侧一股巨大的推力。

梯子上苏珍宜让出的位置本就很小，苏昭宁只只不过才踩了一只脚。

这样大的一股推力，苏昭宁再也站立不住，直接往围墙那边摔了过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整个长安侯府倒霉，这挺好的。」苏珍宜清脆的声线在头顶上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