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疏离

苏昭宁向南怀信行了一人礼，道：「多谢侯爷的夸奖，这样的夸奖，让我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这种致谢，既是一种坦白，也是一种表白。坦白自己的身世，更多的是表白自己并没有把这赞扬往其他地方发散。

有时候，同样一句话、同样一人意思，在不同的人之间，就会有不同的意义。

苏昭宁这话若是对深闺挚友说，对方听了，只会感觉到她的悲伤和感怀。但此时她说话的对象是个男子，且是个并不极其相熟的男子。

南怀信自然听出了其中的疏离之意，他两手背到身后方，目光从苏昭宁身上移转到房中物件之上。

「还请苏二姑娘仔细看看，这鸳鸯福禄榻四周的团圆如意结挂饰，你是否做得出来？舍妹嫁妆中这些物件，原本是应有先妣亲手完成的，只不过她走得太早。」

这次南怀信没有再让苏昭宁去猜测，他径直切入主题。

定远侯爷的这种直白，反而让苏昭宁很是松了一口气。她并非是自视甚高，觉着与定远侯结交都是一种不屑。而是只因，这么多年居于屋檐下的生活，苏昭宁已经习惯，第一时间规避掉些许不必要的麻烦。

定远侯爷就像之前城楼上的那位陈小将军一样，是自带火红木炭的烫手山芋。

七公主和安怡郡主，孰比孰易妒，此物问题，苏昭宁一点也不想清楚。

苏昭宁走近那福禄鸳鸯榻，仰头细细看那编织结的线条迂回。她费心琢磨过定远侯爷身上的千千结，但这种团圆如意结尚是初见。

团圆纹也好、如意样也罢，这两种编织方法一点也不少见。但如双面绣一般，能够一边显示团圆纹，一面是如意样的结却是苏昭宁也一时半会解不出来。

她回头问南怀信；「侯爷，我能摘下一人来仔细瞧瞧吗？」

南怀信并不太想动这房内的陈设，可是为了他妹妹，他又不得不让步。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径直从苏昭宁的头顶伸过，取了一人团圆如意结下来。

「苏二姑娘请看。」南怀信道。

苏昭宁接过那团圆如意结，小心翼翼将它左右翻转细瞧。她心中略有揣测，却不敢百分百肯定，只能从腰间香囊取出红线尝试先编织。

看百遍不如做一遍，苏昭宁将那红绳来回穿插数次，只见团圆如意结初成雏形。

南怀信为了避免再接受到苏二姑娘的疏远暗示，特意走到了稍远些的位置。可即便是这样，他眼角的余光依然注意到了苏昭宁手中的团圆如意结。

女功之上，苏二姑娘颇有天分。

南怀信没有再把称赞说出口。

其实他并不常夸人。过去会常夸弟妹，可近些年弟妹大了，在他跟前的时候少了，他便甚少再开赞言。

只是想不到，今年才开口赞人，就被对方委婉地划清界限了。

南怀信有些自嘲，他桃花眼上挑，目光远远投到房外的那一片春色之中。

园子里的柳树真是摇曳得甚好。

苏昭宁终于将一个团圆如意结一处不差地编织出来，她握着那结，有些喜悦地准备拿给南怀信看。

转过身，苏昭宁却是正好注意到南怀信全神观察窗外的神态。

棱角分明的下颚，挺拔的鼻梁，薄薄的红唇，那双上扬的桃花眼中像是被暖阳缀上了颜色，定远侯爷的整张脸都在春光下散发着薄薄的光亮。

怪不得七公主会对定远侯爷心动。

只只不过比之安怡郡主的目光，也不知道这两位娇娇客到底谁重男儿颜色？

苏昭宁出神想过之后，又觉着自己这念头有些荒唐。她收敛了心神，一派正经地同南怀信出声道：「还请侯爷审查，这样编织是否可行？」

南怀信转过身，出手接了苏昭宁递来的团圆如意结。他用手指穿进团圆如意结的上方，任由流苏垂坠下来。

「很好。苏二姑娘好……」南怀信的声音戛可止。

他不由得想到了先前苏昭宁的话，这赞赏便不太想出口了。

既然你想要划清界限，那本侯便当你是陌生人也如何。

本侯不夸你了！

偏偏苏昭宁已经听清楚了南怀信的这半句话，她听他这样中途收口，心里便有些想法。

大抵，定远侯爷是不开心了？

不想惹来七公主的妒心，也没必要惹来定远侯爷的不快。更何况定远侯爷还帮过自己。

苏昭宁反思行径，当机立断作出挽救措施。

她看似随意，实则刻意地走到那张兄妹图边，望图兴叹道：「侯爷为长兄，平日为教导弟妹定是花费了不少心思。女儿家要多哄，男儿家又需严厉，想来侯爷平日定是颇为费心。」

苏二姑娘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她是当自己教导弟妹教导出了一人闲心来了？

南怀信不知怎的就起了点别扭的心思，他内心深处是清楚苏昭宁没有恶意，可是心情上却只因这话始终阴雨沉沉。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苏昭宁面前，将手在苏昭宁头上比了比，说道：「苏二姑娘不说，本侯还不觉着。如今这样比划，苏二姑娘倒是与宛宛十二、三岁时候差不多。」

这是在说自己矮？

苏昭宁看了眼定远侯爷的大长腿，又抬头瞅了瞅定远侯侯爷的桃花眼，神情中颇为讶异。

她这是弄巧成拙、彻底惹毛了定远侯爷？

不过方才这话，定远侯爷深切表现了一个男人童心未泯的一面。

拿身高说事，太幼稚了！

苏昭宁选了一个十分保险的话题，重新开始拓展延伸。她朝南怀信道：「侯爷可有什么未有成品的图纸，我或许也可以依图试试。」

南怀信本来就有此物准备，如今听苏昭宁提了，也不做推辞，径直就领苏昭宁再去了书房。

「这些，有一部分是先妣留下的，有一部分是本侯自己想的，你若做不出来，也不需要勉强。」南怀信亲自从书架上取了一人木匣子下来，他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沓的图样。

苏昭宁将图样一张一张仔细看过去。她主动开口提议凭图做物，并不是自信得无边无际，只只不过是同失母亲的心境让她相信，多得一物，睹物思人的子女也是意外之喜。

将厚厚的一沓图纸认真看完后，苏昭宁从中挑了几张出来，同南怀信商量道：「侯爷想成全令妹的一分孝心，实属慈爱。但令妹日后嫁入夫家后，也不适宜整日耽于悲伤之中。此几样，饱含福气寓意，若能做成，既含旧情，又有寓意。侯爷觉得如何？」

南怀信看过去，苏昭宁选择的几样东西确实都有些吉祥寓意在其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即便是他，也不可能每日都去亡母房中怀念。

南怀信认同道：「就依照苏二姑娘所说的，请你尽力而为。」

苏昭宁将那几张图一一铺平，出声道：「还请侯爷予我这些物件以作完成……」

她一口气报出了十来件相关的物品。

说完之后，苏昭宁又望向旁边的砚台和笔架，询问南怀信：「我替侯爷写下如何？」

「不必，你说的是这十三样吧。」南怀信将那十三样物件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苏昭宁心中微微有些叹服。定远侯爷的记性真是不错。这十来样东西皆是女子所用，他应当甚不熟悉。可方才只不过就是听了一遍，他就全能记住了。

「准备这些东西尚需时日，本侯先送苏二姑娘回去。待物件齐了，再请苏二姑娘奔波一趟。」南怀信待苏昭宁言语间变得甚为客气。

两人之间的相处距离，似乎还远不如在长安侯府相遇的那几次。

她才上马车，尚未与南怀信正式道别，就听到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苏昭宁放下最初编织的那个团圆如意结，便依言往定远侯府外走去。

「怀信哥哥！」

竟然是七公主。

苏昭宁耳边顿时回响起定远侯爷常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果真很倒霉，苏昭宁。

早不出门、晚不出门，恰好在七公主过来的时候出门。

果不其然，只听七公主好奇的声音在马车外传来：「怀信哥哥，你是送谁啊？」

「咦，这是哪里的马车？」七公主的声线像是越来越近，她追问道，「这个徽印十分熟悉，就是想不起在哪里看过了。是哪里来着？」

「怀信哥哥，你为何许久不进宫了，你作何不来找我呀？」七公主的心思一下子又转移到南怀信身上。她上前几步，伸手就想要去攀南怀信的手臂。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公主殿下。」南怀信忙退了几步几步，避开七公主的举动。

他眉头轻皱，一脸不悦地同七公主说道，「下臣近日看了几样东西，都觉得用作公主的新婚大礼甚为合适，不清楚公主更为心仪哪一样？」

「怀信哥哥！」七公主的声线中有着不加掩饰的委屈，她跺了下脚，一双凤目含着水光转头看向南怀信。

美人在前梨花带雨，南怀信却一点也不受影响。他依旧继续说道：「下臣觉着，并蒂花开屏风极好，取其成双成对美意。花好月圆的图样也是不错。终究月圆人好才双全。自然，公主若是喜欢，下臣可一并都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