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黑水卒 1-30章 .绝处窃生. 第一章 泥泞里的馒头

雨后的青石巷积着浑浊的水洼。

苏砚跪在那里，左手撑着湿滑的石面，右手五指深深抠进淤泥，去够那被踩扁了的馒头。馒头是今早李记包子铺扔出来的，沾了泥土，还被一只穿着黑缎面靴子的脚碾了三次，此刻已与泥污不分彼此。

「捡啊，作何不捡了？」

头顶传来嗤笑。三四个穿着青云武馆练功服的少年围着他，为首的叫赵虎，馆主的侄子，十六岁已开三脉，在这临山城里算是个小小天才。

苏砚没说话。他的脊梁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触地。此物姿势他熟悉，七岁那年爹带着他进城卖柴，被马车撞翻了担子，爹就是这样跪在地上捡散落的柴火，一面捡一面对马车上下来的锦衣公子说「惊扰贵人，罪该万死」。

那年他不懂，怎么会爹明明流着血，却要道歉。

现在他懂了。

右手终究抓住了那团泥泞里的食物。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用袖口擦去最外层的污渍，露出里面还算干净的面芯。雨水裹着土腥气直冲鼻腔，可指尖那点微凉的面香，竟让他喉头一紧——像七岁那年，娘把省下的半块馍塞进他手心时的温度。

「啧啧，真像条狗。」赵虎旁边一个瘦高个啐了一口，「听说你娘前天没了？也是，病痨鬼养出来的小病痨，早点死了干净。」

苏砚的手指骤然收紧，馒头在他掌心变形。

但他没有抬头。

爹说过：「砚儿，咱们这种人，命贱。贱命要想活得长，头就得低得比别人更低。」

娘咽气前握着他的手，手冰凉，话却烫：「儿啊……别恨……好好活……」

他作何能恨？恨需要力气，而他所有的力气都要用来「活着」——活着给爹娘买药，活着攒钱买一副薄棺，活着在每个月十五交上那二十文财物的巷子税。

「喂，跟你说话呢！」瘦高个上前踢了踢他的小腿。

苏砚慢慢霍然起身来。他今年十五，却因长期营养不良，个子只到赵虎肩膀。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湿透了，紧紧贴着嶙峋的骨架。

「赵师兄。」他开口，声线沙哑，「馒头我捡了。能让我过去吗？西街王掌柜还等我送柴。」

赵虎抱着胳膊，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过去？行啊。从我胯下钻过去，就让你走。」

巷子口已经聚了好几个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没人出声。

苏砚望着赵虎叉开的双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馒头业已被捏得不成样子，但还能吃，至少能吃两天。他胃里空空，早晨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早就没了踪影。

「快点！」瘦高个催促。

苏砚徐徐屈膝。

就在膝盖即将触地的一瞬，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却莫名让所有人都寂静下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从拐角走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癯，手里提着个油纸包。他走路很慢，步子却稳，经过苏砚身边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少年紧攥的拳头上。

「赵虎。」书生开口，「你叔叔昨日还跟我说，你近日练功刻苦，有望年内提升四脉。」

赵虎脸色变了变，收敛了嚣张气焰，抱拳道：「周先生。」

被称作周先生的书生点点头，又转头看向苏砚：「孩子，西街王掌柜的柴，我替你送过了。他说今日下雨，让你不必再去。」

苏砚怔在原地，雨水顺着额发淌进眼角，分不清是雨是别的何。

「还有，」周先生从油纸包里取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塞进他手里，「此物，比你手里那个干净些。」

肉包子的香气瞬间钻进肺腑。苏砚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走吧。」周先生轻拍他的肩，力道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

苏砚深深鞠了一躬，回身快步离开。身后方传来赵虎低声的抱怨和周先生平静的话语，但他都听不清了。他只清楚要跑，拼命跑，跑出这条巷子，跑到没人看见的地方。

直到钻进城北破庙后的乱坟岗，他才停住脚步来，背靠着一块无字墓碑大口喘气。

手里，两个肉包子温热，那个泥馒头冰冷。

他盯着那团泥糊糊的馒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回过神。一点点抠掉黑泥，指尖发颤——芯子只剩指甲盖大，却还泛着昨夜蒸笼里透出的微黄。随后，他把肉包子包回油纸，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泥馒头芯子被他放进嘴里，渐渐地地嚼，混着雨水咽下去。

坟岗寂静，只有风声。不极远处有新坟，土还是湿的，碑上刻着「苏氏素娥之墓」——那是他娘。旁边还有一座旧坟，埋着他爹，三年前走的，肺痨。

「爹，娘。」苏砚低声说，「我吃到肉包子了。」

风吹过荒草，无人应答。

他从怀里掏出肉包子，却舍不得吃，只是捧着，让那点温热透过掌心，流进冰冷的身躯。

夕阳西下时，他站起来，轻拍身上的泥土，准备回那个四面漏风的窝棚。刚走出坟岗，却见周先生站在小径尽头，似乎等了许久。

「先生？」苏砚怔住。

周先生回身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不一会，忽然问：「想读书吗？」

苏砚茫然。

「或者，想修行吗？」周先生又问，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苏砚心头。

修行。这两个字距离他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天上的星辰。临山城人人都清楚，只有开了灵脉的人才能修行，而开灵脉需要灵丹、需要功诀、需要名师——需要他十辈子也攒不出的银子。

「我……」苏砚张了张嘴，「我没有财物。」

「我不要钱。」周先生说，「我只要你回答：若有一条路，能让你不再跪着捡食，能让你挺直脊梁站在天地间，但这条路九死一生，每一步都踏着血与骨——你走不走？」

苏砚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想起爹咳血的样子，想起娘临终前枯槁的手，想起赵虎那轻蔑的笑，想起泥泞里那被踩碎的馒头。

然后，他想起不少年前，爹还没病倒时，曾指着天上飞过的仙鹤说：「砚儿，你看，那才是自由。」

夕阳将周先生的身影拉得很长。苏砚看着那道影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污泥的手。

许久，他抬起头，双眸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我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两个字，掷地有声。

周先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苏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封皮无字的小册子，递过来。

「今夜子时，带着它，到城南乱葬岗最大的那棵枯槐树下。」

「记住，此事不可与任何人言说。若你泄露半个字，你我皆有大祸临头。」

苏砚接过册子，入手冰凉，非纸非皮。他还想再问，周先生却已回身离去，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暮色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怀里那本册子，和两个温热的肉包子，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苏砚攥紧册子，抬头望向天际。

晚霞如血，残阳似火。

他不知道，此物平凡的黄昏，将是他蝼蚁般人生的最后一个黄昏。

从今夜起，卒子，要过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