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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黑水卒 1-30章 .绝处窃生. 第七章 血墨初现

凡卒 · 罗梓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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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挣扎着刺破临山镇上空那层厚重铅云的。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像迟来的探针,斜斜刺入破庙漏风的窗棂时,苏砚背靠着冰冷土墙的姿势,已经维持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没睡。也睡不着。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尖叫。左肋旧伤处的钝痛,前胸过度催发力气后的憋闷,还有最要命的——左手小臂外侧,那道被「影傀」污秽力场擦过留下的灼痕。

伤口不深,半指长,皮肉外翻,边缘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红,像是用陈年的、凝结的血反复涂抹过。没有正常伤口该有的鲜红,也没有脓,只有一种粘稠、近乎胶质的暗色渗出物,在晨光下泛着令人不适的油光。空气里,一股极淡的、混合了铁锈与某种东西腐烂后甜腻的腥气,正从伤口处丝丝缕缕地散出。

他尝试动了动左手手指。一阵针刺般的酸麻与冰寒,从伤口处迅速蔓延至半个手掌,指尖的触感变得迟钝。这不是好兆头。

「看够了?」

​‌​​‌‌​​

阴影深处,传来周牧之带着浓重鼻音、仿佛刚被劣酒呛醒的声线。接着是剧烈的、仿佛要将肺叶咳出来的咳嗽声,持续了十几息才勉强止住。

苏砚没回头,目光依旧锁在伤口上,声线因干渴和疼痛而嘶哑:「它在扩散。」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能「感觉」到,伤口皮肉之下,那股阴寒、污秽的「异物感」,正如同有生命的苔藓,沿着细微的血管和筋肉纹理,异常缓慢却坚定地,向周围健康的皮肉侵蚀。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推动着它前进一丝。

「影傀的‘秽力’。」周牧之的声音近了,带着一身隔夜的酒气与更深沉的疲惫,在苏砚身旁蹲下。他没碰伤口,只是眯着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眸,凑近了看。「那玩意儿,是黑袍人用阴煞污血和残魂炼的。这‘秽力’,就是它的‘口水’、‘爪痕’。沾上了,就像跗骨之蛆,普通金疮药没用,得用灵力慢慢磨,或者……截肢。」

截肢。

两个字,冰冷地砸在破庙清晨凝滞的空气里。

苏砚的左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转头看向周牧之:「《往生录》呢?怨气,也是‘阴秽’之力。」

​‌​​‌‌​​

周牧之灰败的脸上,那双深陷的双眸里掠过一丝异常微弱的光,像是死灰里爆出的一点火星,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回答,反而问:「你觉着呢?」

苏砚沉默了两息。心里那本《窃天簿》无声翻动,将「影傀·污秽侵蚀」的特性条目调出,与「往生种·怨气」的性质进行并排对比、快速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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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气,精纯,源于执念与死亡沉淀,有明确的‘饥渴’与‘侵蚀’本能,可控,至少部分可控。」苏砚的声线很低,语速平稳,像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工具,「影傀‘秽力’,驳杂,混合了多种阴邪污血与残魂怨念,更‘脏’,更具‘污染’与‘侵蚀生机’的特性,但似乎……缺乏明确的‘意志’,更像是本能的扩散。」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周牧之:「如果……将我的怨气,视作更饥饿、更具侵略性的‘猎手’,而‘秽力’是入侵的、带着毒的‘猎物’……理论上,能够引导怨气,对‘秽力’进行包围、吞噬、消化。」

「理论?」周牧之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人难看的弧度,「小子,你现在是拿你自己的胳膊,当两股阴秽之力打仗的战场。‘猎手’打不过‘猎物’,或者打着打着发了疯,连你这‘地盘’一块啃了,作何办?」

「是以需要控制。」苏砚的眼神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精细的控制。怨气不能多,不能躁,要像最细的网,最利的针,一点点剥离,包裹,消化。同时,我的意志必须凌驾于两者之上,做战场唯一的‘判官’与‘清道夫’。」

他说着,徐徐抬起了受伤的左臂,平伸在身前,右手虚悬于伤口上方三寸。此物姿势,莫名地,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父亲握着他的手,在沙地面悬腕练「永」字八法的情景——笔锋将落未落,全副精神凝于一点,手腕要稳,呼吸要匀,心要静。

​‌​​‌‌​​

只是那时,笔下是墨,是规训与传承的希望。

此刻,指下是怨,是污秽,是你死我活的生存搏杀。

周牧之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破庙外传来早市隐约的开张声响。然后,他缓缓霍然起身身,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个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皮囊,走回来,扔在苏砚脚边。

「喝三口。随后,」他蹲回原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进苏砚的耳膜,「听好了,我只说一遍。这是《往生录》里一门偏得不能再偏的旁门法子,叫‘怨蚀术’。原本是用来侵蚀、化解某些阴毒法器或符箓残留的,没人会蠢到拿自己身体来试。」

「法门核心,就一句话:以念为炉,以怨为火,煅秽为薪,化伤为痕。」

「具体做:心神沉入‘往生种’,不要引动它的‘饿’劲,而是像抽丝剥茧,从它周遭最平静、最‘惰性’的怨气里,剥离出一缕。要细,要比你昨晚探出去的那‘针’还要细,但‘质地’要更‘韧’。随后,用你的统统念头,想象你是一人最吝啬、最挑剔的厨子,跟前是一块沾了剧毒、但你定要处理的烂肉。你的怨气,就是你手里唯一的小刀和镊子。」

「刀尖,只碰‘秽力’的边缘。一点一点,刮下来,用怨气裹住,像包饺子一样,封死。然后,‘送’回‘往生种’附近——不是让它吃,是让它用自身的‘阴寒’和‘吞噬’特性,自然消化掉这团被包裹的‘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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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过程,会在你的伤口经脉处,留下‘怨气’与‘秽力’对抗、吞噬、融合后的‘痕迹’,就是‘怨蚀痕’。成了,这道痕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往后对同类污秽,会有抗性。败了……」

周牧之没说完,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人近乎残忍的笑:「你这只手,从里到外,会烂得比那槐树流血还好看。现在,选。是赌这把,还是我帮你把胳膊齐根砍了,一了百了?砍了,至少能活命。」

晨光又亮了些,照亮了苏砚苍白脸上细密的冷汗,和他眼中那片深井般的、映不出任何动摇的平静。

他左手伤口处,暗红色的范围像是又向外晕开了一丝,那甜腥的腐朽气味,也更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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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弯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捡起皮囊,拔掉塞子。一股浓烈到刺鼻的劣质烧刀子气味冲出来。他没迟疑,仰头,喉结滚动,用力灌下三大口。

酒液如火线,从喉咙一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灼痛的暖意,冲散了部分失血和疲惫带来的寒冷与晕眩。他剧烈地咳了几声,面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然后,他放下皮囊,重新坐直身体,将受伤的左臂再次平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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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眼。

呼吸,在最初的急促后,被他强行压慢、拉长、放匀。破庙里所有的声音——极远处的市声、近处的呼啸声、周牧之粗重断续的呼吸、甚至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都被他一点点摒除在意识之外。

眼前,只剩下黑暗。以及黑暗中,心口处那枚正在随着他心跳、散发冰冷搏动的「上了锁」的种子。

这一次,他没有「沟通」,没有「请求」,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与绝对的命令姿态,将「目光」投注过去。

种子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意志,表面的暗金锁头纹路微微一闪,三片薄叶无风自动。一股混合着饥饿、好奇、以及一丝被冒犯般不悦的冰冷意念传来。

苏砚的意志,如同最坚硬的冰,不为所动。他「看」着种子周围,那团如同深海暗流般徐徐涌动、散发着阴寒与不祥力场的怨气能量。

他要的,不是最活跃、最具攻击性的部分。他要的,是最沉静、最「惰性」、但也最「稳定」的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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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念如锥,徐徐刺入那团怨气。排斥、粘滞、阴冷……种种不适传来。他耐心地,一点点「拨开」那些躁动的、充满负面情绪杂质的表层怨气,如同在泥沼中寻找一块相对坚硬的石块。

找到了。

一缕颜色更深、近乎纯黑、流动极其缓慢、却透着一股沉重凝实「质感」的怨气,被他从深处「钩」了出来。

剥离的过程,缓慢而艰难。这缕怨气「惰性」极强,几乎不愿动弹。苏砚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如同用无形的镊子,一点点将它从「母体」中「夹」出,同时还要小心避开周遭其他活跃怨气的干扰,避免引动「往生种」整体的食欲。

足足用了半炷香的时间,这缕比昨夜潜行时所用还要纤细、却沉重数倍的纯黑怨气,才终究被他全然剥离,如同一条冰冷的、沉睡的细蛇,悬停在他的意念操控之下。

下一步,塑形与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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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地,细蛇不再扭动,形态变得更加凝实、均匀,表面甚至泛起一丝金属般的、冰冷的幽光。它变得更「韧」了。

​‌​​‌‌​​

苏砚的意念开始施加压力,想象自己此刻正将这缕怨气反复捶打、锻压、剔除所有不稳定的「杂质」。怨气细蛇开始扭动、反抗,散发出更刺骨的寒意。但他意志如铁砧,不动不摇。

苏砚「握」着这条被初步锻造过的怨气细丝,将其徐徐「引」向左手小臂的伤口。

近了。

更近了。

就在怨气细丝的尖端,即将触及伤口边缘那暗红色秽力的刹那——

「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一种截然不同的、滚烫的悸动,猛地从他怀中传来!

是赤心石戒指!

它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并且剧烈地震动起来!不再是之前感应慕容清歌或林晚舟印记时的「共鸣」与「欣喜」,而是一种急促的、带着强烈警示与排斥意味的「尖叫」!

戒指的滚烫,顺着皮肤直冲脑海,带来一瞬的灼痛与清明。与之相伴的,是一股微弱却清冽的月华暖流,自发从戒指中涌出,并非流向伤口,而是径直冲向苏砚的灵台深处,带来一阵短暂的、冰泉灌顶般的凉意。

这凉意,瞬间压下了因剧痛和专注而升起的烦躁与晕眩,让他的精神意志,在极端状态下,被强行拔高、凝聚到了一个更加「清醒」、「稳定」、「有序」的层面。

福至心灵。

就在这奇异的、被月华稳定住的清明状态下,苏砚操控着那缕纯黑怨气细丝,精准地、轻柔地,贴上了伤口边缘一丝最淡的暗红色秽力。

​‌​​‌‌​​

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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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一股远比之前更剧烈、更阴寒刺骨的痛苦,如同烧红的铁钎,用力凿进苏砚的神经!他浑身剧震,额头、脖颈、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但他没松「手」。

在他的「内视」中,纯黑怨气细丝与暗红秽力接触的刹那,就像冷水滴入了滚油。秽力猛地「炸开」,化作无数更细小的、充满恶意的猩红「丝线」,试图反向缠绕、侵蚀怨气细丝。

苏砚的意念死死「按住」怨气细丝,没有让它本能地反击或逃离,而是操控着它,以最细微的幅度高速「震荡」起来!

这不是《往生录》记载的法门,这是他在极致痛苦与月华清明带来的奇异状态下,基于「以柔克刚」、「震荡剥离」的本能理解,生出的急智!

​‌​​‌‌​​

纯黑怨气细丝高频震荡,如同最细微的锯子。那些猩红秽力丝线,在这种高频、精密的震荡切割下,竟真的被从伤口皮肉上「震」得松脱、剥离下来极小的一缕!

而就在这「剥离」的瞬间,在苏砚高度集中的感知里,那些猩红「丝线」并非完全无序。它们在断裂、逸散的刹那,仿佛遵循着某种异常简单粗暴的「结构」——就像用最粗劣的手法反复缠绕的线圈,核心处有一人极其微弱的、不断向外辐射恶意与污染意念的「点」。

「原来如此……」一个念头在苏砚剧痛与专注的间隙闪过,如同冰冷的闪电,「这秽力……核心是‘污染’与‘扩散’的本能,结构粗暴,缺乏韧性与变化。弱点……是那个‘核心点’的稳定依赖周围结构的支撑,一旦结构被从外部震荡剥离……」

他瞬间恍然大悟了。昨夜「影傀」的追击,其力气看似汹涌,但本质是依靠「污秽」本身的侵蚀性和数量压制。如果面对更精纯、更具「控制力」的力气,这种粗暴结构,反而更容易从外部瓦解、剥离。

「下一次……若能更快定位并冲击那个‘核心点’,或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却如同种子,埋入了他战斗本能的最深处。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

就是现在!

苏砚意念一动,震荡的怨气细丝前端猛地一卷,如同灵蛇吐信,将那一小缕被震松的猩红秽力,死死缠绕、包裹,形成一个极微小的、黑红交织的「气团」。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操控着这「气团」,顺着怨气细丝,以最快迅捷「拽」回体内,一路送至心口「往生种」附近。

「往生种」感应到「食物」靠近,瞬间传来强烈的吞噬欲望。苏砚没有全然放开控制,而是操控着包裹秽力的怨气,徐徐靠近种子表面。种子的阴寒力场与吞噬本能自然散发,如同无形的酸液,开始缓慢地腐蚀、消化那黑红气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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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微弱的、带着污秽性质的「养料」,被种子吸收。而包裹的怨气,像是也在这个过程中,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对「污秽」的侵蚀与消化特性,变得更加「深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成功了!尽管只处理了微不足道的一丝秽力,但路径通了!

就在这时,他左手那新生的、细微的怨蚀痕,忽然自发地传来一丝异常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吸力」与「刺痛感」!这感觉指向并非体内,而是破庙外,镇子的某个方向!同时,怀中的戒指,也再次传来一阵微弱却同步的、带着警示意味的颤动!

​‌​​‌‌​​

苏砚来不及欣喜,巨大的痛苦与消耗,让他跟前阵阵发黑。但他能感觉到,伤口处那顽固的阴寒与侵蚀感,像是减弱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更重要的是,在刚才剥离秽力的位置,皮肉之下,留下了一道比头发丝还细、颜色深灰、微微散发着阴寒力场的奇异「纹路」——怨蚀痕的雏形。

方向……似乎是西街?

苏砚心中一凛。但他此刻无暇他顾。

休息了十几息,待那阵眩晕感稍退,他再次凝聚心神,引导怨气细丝,探向伤口的下一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冰冷的专注、细微的进展中,缓慢地流逝。油灯早已燃尽,晨光变成天光大亮,又逐渐西斜。

苏砚的脸色,从苍白到惨金,再到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身下洇出深色的痕迹。他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只有平伸的左臂,和虚悬的右手,稳得如同铁铸。

​‌​​‌‌​​

周牧之早已退到破庙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墙,手里拎着酒葫芦,却一口没喝。他那双深陷的双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一直死死盯着苏砚,尤其是他那只左手,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评估,甚至有一丝异常罕见的……凝重。

当日头彻底西沉,破庙内再次被昏暗笼罩时,苏砚终于徐徐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和疲惫的浊气。他虚悬的右手无力垂下,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骨,向后软倒,重重靠在土墙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像破旧的风箱。

但他的左手,依旧平伸着。

原本半指长、暗红溃烂的伤口,此刻几乎完全闭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的新生皮肉痕迹。而在伤口之下,沿着小臂的经络皮肤,一道深灰色、纹路奇异、仿佛天然生就的「刺青」般的痕迹,正微微散发着内敛的阴寒光泽。

怨蚀痕。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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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这「痕」与他血肉经脉彻底融合、成为他一部分的刹那,苏砚的意识,并未随即回归现实的破庙与身体的剧痛。

他仿佛被猛地抛入了一片绝对黑暗、绝对寂静的「井」底。四周并非虚无,而是粘稠的、缓慢流动的、充满恶意的「注视」。这「注视」与「影傀」同源,却更加古老、庞大、无法名状,如同某种沉睡的、腐烂的庞然巨物,在无意识中散发出的、弥漫在整个小镇空气中的稀薄「力场」。

​‌​​‌‌​​

它们是「污秽」本身,是此物世界「暗面」最基础、最本质的某种「底色」。此刻,它们对这新生的、散发着「同类」又「异类」气息的存在,投来了本能的、冰冷的「窥伺」。

在这片粘稠恶意的「井」中,唯有左臂的「怨蚀痕」,散发着一点深灰色的、冰冷的、属于他自己的「微光」。这「光」并不温暖,也不圣洁,它本身就是一种「伤痕」、一种「窃取自死亡与污秽的印记」。但它存在着,坚定地存在着,在这无边的、粘稠的恶意中,清晰地标记着他的「位置」,并像一层薄而韧的油膜,将大部分恶意的直接侵蚀,隔绝在外。

更奇异的是,在这深灰「微光」的核心,苏砚模糊地「看」到了一点更加隐晦、几乎不可察觉的、带着冰冷秩序感的「金色纹路」——那不是颜色,而是一种「感觉」,关于「稳定」、「结构」、「约束」的感觉。它如此微弱,却如此坚韧,如同最细微的钢筋,悄然嵌在「怨蚀痕」混乱无序的深灰之中,赋予了这道「伤痕」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形态」与「稳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与此这时,怀中戒指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暖流,并非对抗这黑暗,而是微微「包裹」住他这缕沉入黑暗的意识,带来一丝遥远的、懵懂的、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确认」与「陪伴」。

这一切,发生在思维无法计量的瞬息之间。

苏砚猛地「睁眼」,意识回归。破庙的昏暗、身体的剧痛、周牧之的身影,重新变得清晰。

​‌​​‌‌​​

但左臂「怨蚀痕」那沉甸甸的冰凉「存在感」,以及刚刚那瞬间对「世界恶意」与「自身存在」的恐怖一瞥,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明白了。

「怨蚀痕」不仅是一道「防污」的护甲,它更是一枚将他与这个世界的「暗面」更紧密连接在一起的「道标」,一人「窃天者」在此物污浊世间的、属于他自己的、冰冷的「锚点」。从此,那些隐藏的污秽与恶意,能更清晰地「感知」到他;而他,也能依靠这道「痕」,更清晰地「嗅」到它们,并在这片黑暗的泥沼中,更危险、也更深入地……行走与窃取。

苏砚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道「痕」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心念微动,一丝怨气流过「痕」所在的经脉,怨气的流动似乎更顺畅了一丝,且带上了一种对「阴寒」、「污秽」属性的微弱抗性与同化倾向。这时,他对周遭环境中类似的「污秽」气息,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他尝试握了握左手。五指收拢,虽然依旧酸软无力,但那针刺般的麻木和冰寒感,已消散了大半。伤口处只剩下新生皮肉的轻微刺痒,和「怨蚀痕」带来的、沉甸甸的冰凉「存在感」。

「呵……」阴影里,周牧之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一声干涩的、听不出情绪的低笑,「命还真硬。这‘怨蚀痕’……纹路倒是古怪,比你那狗爬的字强点。」

苏砚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艰难地偏过头,看向阴影里的周牧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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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戒指,还有这‘痕’,有反应。」他声线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西边……有何东西?」

周牧之慢吞吞地喝了一口酒,才哑声道:「鼻子倒是灵了。西街张屠户家,那棵据说长了五十年的老槐树,昨儿夜里,枯了。」

苏砚眼神一凝。

「树干裂开,流出黑红发臭的血水,半个院子都是那味儿。今日上午,吓晕了两个去看热闹的婆娘。」周牧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菜价,「镇上请了道士,没敢靠近,说是聚阴招邪的秽物,让烧了。」

槐树泣血……污秽弥漫……

苏砚立刻联想到昨夜「影傀」的追击,和自己左臂的伤。这是「影傀」或其背后力气活动后残留的污染暴涌?还是说……

「那棵树附近……有没有……别的?」苏砚问得艰难。

​‌​​‌‌​​

周牧之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你是指,像你那戒指偶尔会抽风的那种……‘光’的味道?」

苏砚心头猛地一跳。

「王道士说,他恍惚瞧见,那树流血之前,树冠顶上,仿佛有极淡的、月白色的光闪了一下,就一眨眼,以为是眼花。」周牧之扯了扯嘴角,「现在,那树被衙役围了,等上头定夺是烧是砍。不过,那地方的味道……」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苏砚左臂的怨蚀痕,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嘲讽的「赞许」:「对你这条新‘鼻子’来说,恐怕隔两条街都能闻着。刚给自己纹了道‘粪坑’通行符,就闻着‘粪坑’的味儿了,你这运气,也真是……独一份。」

苏砚沉默。心里,《窃天簿》已经开始自动记录、推演:

【异常事件·槐树泣血】

地点:西街张屠户家。

​‌​​‌‌​​

关联:与「影傀/黑袍人」活动高度疑似相关。存在「月白」属性残留(慕容清歌相关?)。

风险:中。可能吸引注意,或残留未知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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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价值:中。可能关联黑袍人网络节点、力气特性,或意外线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状态:需探查。

他需要情报。需要清楚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月白」闪光是什么,是否真的与慕容清歌有关,又作何会和「影傀」的污秽纠缠在一起。

​‌​​‌‌​​

「我想去看看。」苏砚的声线依旧嘶哑,但语气里的冷静与决断,已重新浮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周牧之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灌了一口酒,才嗤笑一声:「刚在鬼门关前把自己胳膊捡赶了回来,就又想往那粪坑里凑?你这‘贼’性子,是真没救了。」

他摇晃着霍然起身身,佝偻着背,走向破庙深处:「先把你这条命捡回来的本钱,养厚实点吧。就你现在这风吹就倒的德行,走到西街,不用那‘影傀’,街头野狗都能把你当点心叼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至于作何看……」他的声线从黑暗深处传来,带着酒意和一丝疲惫的残忍,「明天。教你点新玩意儿,怎么让你‘偷’来的那些破烂,变得更……‘不起眼’一点。不起眼到,跟那粪坑里的石头一个味儿,谁见了都懒得踩。」

苏砚靠在墙上,没有再说话。

​‌​​‌‌​​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摸了摸怀中那枚已恢复微温的赤心石戒指。又低头,转头看向左臂上那道深灰色的、微微发凉的怨蚀痕。

伤,暂时压住了。

新的线索,出现了。

新的危机,也在暗处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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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恢复体力,消化这次凶险「手术」的收获,适应「怨蚀痕」带来的变化,随后……去「看」一眼那个流血的槐树,那可能藏着线索,也藏着更大危险的「粪坑」。

窗外,夜色如墨,再次吞没一切。

破庙里,只剩下苏砚粗重却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角落里周牧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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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镇子西边,张屠户家被围起的小院外,好几个奉命守夜的衙役,正围着一小堆篝火,低声交谈,时不时恐惧地瞥一眼那棵在夜色中如同扭曲鬼影的老槐树。谁也没注意到,附近某处屋檐下的阴影,像是比别处,更加浓稠、更加「安静」了那么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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