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的重复试验,都取得了基本一致的试验结果,陈耀华知道消息后,自然非常高兴,他亲自到现场查看试验情况,观察试验过程,并深有感触地说:「技术上的事,有时候就像一层窗口纸,只要捅破了,才发现并没有天大的秘密,但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需要深厚的基础知识和丰富的工程经验,否则,那层窗口纸就是一堵墙,甚至一座高山。」
周玉明点头赞同道:「搞科学试验,也跟文学创作有共同之处,有时候还需要一点灵感。」
「但灵感是建立在深厚基础知识和丰富实践经验之上的,就像从事文学创作,要是一人人连起码的构思和叙事逻辑都不懂,连一人完整的故事都讲不出来,无论如何是不会有灵感的。就说你这次提出的技改方案,如果没有对聚合反应原理的深刻理解,就不可能不由得想到引发剂局部浓度过高,会使热量聚集,从而导致温度大幅波动,过程难以控制;没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即使知道了原因,也提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这是陈耀华对周玉明的工作发自内心的褒奖,但周玉明甚是谦虚,「也有偶然成分,可能是碰巧了。」
关于灵感问题,自然不可能成为师徒二人交谈的重点,陈耀华把话题转到工作上,「玉明,现在试验取得了这么好的结果,其他试验条件还需要继续验证吗?如果没有必要,你明后天就能够回到你的工作岗位。」
跟陈耀华一样,周玉明是个做事极其认真的人,「既然过来帮忙,我那边现在事情又不是太多,那就不在乎再多待几天,一方面把现在的试验条件做进一步的验证,使其更具说服力,不仅如此,我还想验证一下液相加料的试验条件,看看在那种情况下,还会出现何样的结果。」
对于周玉明的探索求真精神和工作积极性,陈耀华除了支持鼓励,当然不会再说别的。
利用四个班次,周玉明班组对液相加料方式进行了验证,试验结果证明,这种方式对提高样品的性能指标没有多大帮助,但却增加了设备的复杂程度,跟连续滴加的补料方式相比,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周玉明把试验情况向陈耀华做了详细汇报,在跟田海涛进行一番交流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名义上对周玉明的方法进行验证,实际上田海涛接下来的试验只是简单重复,只因周玉明已经对自己的方法进行过多次验证。
有了成功的方法,田海涛负责的课题不多时就完成了工业化试验。按照工作程序,试验完成后,第一件事便是编写试验报告,但在报告署名问题上,田海涛甚是犯难,反复考虑后,他把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陈耀华排在第二,课题组另外几名技术人员依次排在后面,最后才是周玉明的名字。
陈耀华是TSM研究室主任,任何课题的试验报告编写完成后,都要送到老陈彼处审核,当他注意到报告署名时,毫不迟疑地划掉了自己的名字,把周玉明的名字提到了第二位。
第二天,田海涛来主任办公间取报告,准备送去打印,当他注意到报告封面的署名变化时,非常惊讶地说:「主任,你的名字怎么划掉了?」
「我又没做何工作,把我的名字写在上面干何?」陈耀华若无其事地说。
「没有你的指挥调度,我们此物项目的工业化试验不可能成功,作何能说你没做工作呢?」
「海涛,咱们之间就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凡是我为你做的事,都是我理应做的,也是心甘情愿做的。是以,我要是在这份报告上署名,尤其是名次还这么靠前,那就有沽名钓誉的嫌疑了。」
「主任,跟别的课题不一样,这是我第一次任课题组长,又是第一次独自带课题,中间遇到了很多困难,都是在你直接或间接的帮助下得到解决的,就冲你对该课题的贡献,也理应署上你的名字。」田海涛真诚地说。
「海涛,我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是TSM研究室主任,咱俩之间毕竟还有一层师徒关系在里面,从某种意义上说,帮你解决技术问题,还包含了一层私人关系,我是真心愿意帮助你,没想得到任何回报。倒是玉明为你们的课题做了那么大的贡献,他才应该得到尊重。」
在陈耀华执意拒绝下,田海涛不再坚持,但他对周玉明的排名做了解释,「报告上不是有玉明的署名嘛,尽管排在最后,但并非不尊重他的贡献,当时的情况是我和你排在前两名,如果把玉明排在前三,我怕组里的其他技术人员有意见,因为他们一贯在课题组工作,而玉明只是临时过来帮忙,前后加在一起,也不到三个星期时间。」
「行啦,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就按此物顺序署名吧,我就不跟着参合了。」陈耀华历来淡泊名利。
「可是,玉明在课题待的时间那么短,把他排在第二名合适吗?」
一听这话,老陈神情严肃地说:「海涛,我要纠正一个认识,玉明在你们的课题待的时间确实很短,但他对你们课题的贡献有多大?你理应很清楚!那些自始至终都待在课题组的科技人员,当你们的课题遇到技术难题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有谁向你提出过哪怕一点有益的建议?这样的人跟普通试验工人有多大区别?把玉明排在第二位,有谁不服气,让他来找我!」
其实,田海涛课题组的技术人员,绝大多数当年在陈耀华手下,跟周玉明都是同事,他们甚是了解周玉明的为人,即使这次临时到他们的课题组帮忙解决技术难题,他们对周玉明的工作能力和做出的贡献也极其钦佩,田海涛的这套说辞,全然是拿其他技术人员做挡箭牌,实际上是他的狭隘心理作祟。
陈耀华是研究室主任,周玉明到田海涛的课题组帮忙解决技术难题,是他率先提出来的,尽管最初他要亲自上阵,是周玉明自告奋勇把他替换下来,但周玉明做出的贡献不仅不容忽视,况且理应得到充分肯定,所以,在试验报告的署名问题上,老陈认为一定要体现出来,尽管周玉明对此未必很在乎,否则,就是埋没人家的功劳,不免让人寒心。
见陈耀华态度坚定,宁愿把自己的名字划掉,也要体现周玉明的作用,田海涛即使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下来,「主任,就按你的意见办,只只不过这样一来,就体现不出你的作用了,我心里过意不去呀!」
「嗨,我都把话说清楚了,你没有什么过意不去的,现在做完了工业化试验,在接下来的产业化大生产准备过程中,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跟从前一样,一定要及时咨询,千万不要耽误工作进程。」陈耀华叮嘱道。
「主任,你也注意到了,我连工业化试验的经验都不足,更别说产业化了,今后肯定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向你请教,少不了麻烦你。」在陈耀华面前,田海涛倒也有自知之明。
「谈不上麻烦,但你是项目负责人,从实验室小试到产业化大生产,这是定要经历的过程,否则,你就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课题组长。」
......
周玉明负责的课题正在进行产业化准备,设计部门给出了设备清单,接下来就要进入设备采购程序。拿着这份设备清单,周玉明有点犯难,如果全权委托设备采购部门负责,他们自然愿意大包大揽,但陈耀华一贯要求项目负责人对设备采购环节严格把关,一是为了节省资金,尽量降低采购成本,二是防止采购部门对设备质量放水,给将来的使用埋下隐患。
周玉明的科研水平和管理能力,在全院年轻科技人员中首屈一指,但他毕竟年轻,资历尚浅,跟采购部门那帮老油条打交道,他感到很犯怵。
把这份设备清单交给采购部门,要是周玉明放任不管,他跟采购部门当然相安无事,但那不仅违背陈耀华的规定,况且也没尽到一个项目负责人的责任。要是他行使自己的监管权力,对采购过程严格把关,采购部门的工作人员一定会跟他闹得不愉快。
带着这些顾虑,周玉明来到陈耀华办公间,把设备清单放在他面前:「主任,这件事恐怕还得麻烦你帮忙。」
周玉明向老陈诉说了他的顾虑,「你最有体会了,设备采购科那些人都是老油条,跟他们打交道,我实在有些犯怵,不严格把关吧,又没尽到责任,要是对采购过程严格监管,他们肯定会跟我闹别扭。毕竟你跟他们很熟,要是你亲自出面,他们就会收敛多了。」
陈耀华瞅了瞅,「这不是你们那项目的设备清单吗?出来的不多时嘛,要我帮何忙?」
陈耀华认为,周玉明的顾虑并非多余,上两次就连自己亲自出面,虽然设备采购科的工作人员没说何,但分管设备的副院长却给自己出了难题。然而,周玉明是院室两级机构着力培养的科研管理干部,他早晚要面对辅助部门那些形形色色的领导和工作人员,如果在他们面前犯怵,将来这会成为周玉明的短板,陈耀华想让他在这方面也得到锻炼。
「玉明,这是你自己负责的项目,按理说我不理应插手,只不过你说的有道理,辅助部门的人都不太好打交道,但我也不能全权代表。要不这样吧,毕竟第一次跟他们接触,咱俩一起去见他们,等你跟他们接上头了,我就不管了,你觉着怎么样?」
周玉明非常聪明,他知道这是领导故意锻炼他跟不同的人打交道的能力,「主任,我在设备采购监管方面没有经验,又是从未有过的跟这些部门的人接触,有点无所适从。」
「一回生二回熟,比起搞科研,这种事就简单多了。走吧,我这就带你去见他们。」说完,老陈拿起桌上的设备清单,起身就往外走。
到了设备供应科,见四五个人无所事事,正围在一起闲聊,陈耀华跟熟悉的工作人员寒暄几句后,把周玉明向他们做了郑重介绍:「可能你们早就认识,他是我们521工程办公间主任,他兼职的科研课题即将进行产业化大生产,现在需要采购一批设备,请大家帮忙操操心。」
「521工程办公室主任,正处级干部呀!还兼职搞科研,厉害!」一位采购员由衷赞感叹道。
周玉明接过话茬谦虚地说:「其实没何,我们的工作有赖于大家的支持,才能取得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