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驿驴寄信

桌子上堆了厚厚一叠文件，忙了一上午，才处理了一小半，他终于清楚要当个好县令并不容易，需要他处理的事实在太多。

例如民事相关事务，一般是捕快巡逻时，百姓们上报的。

小事捕快可以直接调和，调和不了的，便将涉事人带入县衙，由文吏写成文书，交到县丞衙，县丞提出解决方案，最后交由县令审批。

要是县令同意，便非常轻松，直接通过即可。要是不同意，要么交回县丞衙，令县丞重新出个方案，要么自己想一个解决方案。

所以说如果有一人好的县丞，陆原便能够轻松很多，但他如今和李县丞翻脸，自然需要细细审批，马虎不得。

民事政务极其琐碎，例如谁家偷了谁家鸡、城西鸡鸣山有大虫出没、城东一座木桥坍塌了等等。

除了民事政务还有刑事政务，过程全然一样，不过换成了由县尉衙给出解决方案，最后再由他审批。

除此之外还有商业、税收、分田、吏员调动、俸禄申请等诸事需要审批。

其中陆原特别留意了一下俸禄，南唐官员俸禄有三项收入。

其一是分田，唐朝时期永业田制度被取消，只留下了职分田制度，七品官员可分得四顷职分田，由自己挑选，可以雇人耕种，田租每亩收租不得超过六分。

只不过这种俸禄是一年一收，要年底才能收粮。根据当前亩产，陆原计算了一下，要是收六分的话一年大概能够收租六十多两银子。

第二项是发粮，七品官员一年可发一百石粮，一石等于十斗，目前米价一斗五十文财物，相当于五十两银子，不过也是一年一发，目前指望不上。

第三项是银财物收入，正七品官月俸十两银子，一月一发，陆原目前就盼着这个了。

京官在京仓领取，地方官员则在最近的正仓领取，取钱后，由县令主持发放。

官员俸禄一般是由司户佐拟好本月向户部申请的全县俸禄单，获得批准后朝廷便会发一份领取凭证。

陆原眼下还有八十多文财物，距离月底只有不到十天，精打细算一番也撑得下去，幸好搬到县衙，免去了一笔房钱。

县衙工作制度由早上辰时起至夜晚酉时结束，相当于后世的七点到五点，午时是休息时间，工作十天休一天。

手下工作则交由心腹吏员处理，根本无人敢管他们。

不过这种制度根本约束不了官员，比如陆原来之前，李文诚四人便根本没有遵守上下衙时间，每日都是过来晃一晃，露个脸便走了了县衙，有事的时候更是来都不来。

时至午时，到午饭时间，李县丞刚出县丞衙，便见黎县尉和袁主簿等候在外，黎县尉气咻咻道：「这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走，咱们去八仙楼喝一顿，我请客！」

现如今有陆原杵在二堂，几名官员心中都有些苦闷烦躁，长期养成的懒惰习性已让他们很难耐心工作。

「没想到，没想到啊！」袁主簿感叹道，也不知道他没想到何。

李县丞倒还沉得住气，微笑言：

「你当他自己不难受吗？他以前做大理寺署令时，过的便是骄奢淫逸，纸醉金迷的生活。咱们就相互耗着吧，看谁耗得过谁！」

衙门里日中有一顿免费的公餐，当陆原看到衙役端来的饭菜时，只见餐盘上竟然有两菜一汤外加一盆饭。

他吃了快十天的面饼，见到那盘回锅肉后，口水都快流了下来。

不过昨晚的事他还历历在目，丝毫不敢大意，向衙役问了一下有没有银针，结果还真有。

用银针在饭菜里面戳了几下，银针没变色，食物无毒！

他哪还忍得住，面上挂满着笑容，端着盘子便向后宅飞奔而去。

……

侯开山今日忙了一上午，花了一人时辰在吏房将就职班头的手续办完，接下来的时间便都用在整顿壮班衙役上。

除了看守监狱、城门等必要衙役，其余人都被他集合到班房，一起整顿。

他性格里有谨小慎微一面，也有果断狠辣一面，一开始大部分人并不服他，许多人一副惫懒模样，对他命令极其里只听三分。

便他当场折了两人手臂，将五人打了十棍，又将三人罢免，其余人便都老实了。

他深知这些人只是表面服从，内心依然抗拒，而且这些人素质太差，不说武艺，有些人长的瘦胳膊瘦腿，他实有些瞧不上，担心将来办事时误事，便想着找些好手替换。

他是楚国岳州人，出生于当地门派鹰爪门，他和哥哥皆是鹰爪门长老。

只不过半年前，他便听说岳州被南唐占领，以前他自己漂泊无定，因此也就没与门派通消息，现如今安定下来，便想着打听下自家哥哥和鹰爪门师兄弟消息，看能不能要些好手来给自己帮忙。

出了班房，他向快班班房而去。本来他是属意让儿子在自己手下帮忙，但那兔崽子却偏要做捕快，觉着缉捕强盗比较威风，侯开山耐不住他死缠，只好厚着老脸去找展元。

进入室内，侯开山注意到捕快里多了几名好手，都是生面孔。他知道展元是长威镖局镖师，暗暗猜测这几人是展元找来帮忙的镖师，微微一笑，心道英雄所见略同。

见他进来，早有捕快入内室通报，展元快步迎出道：「侯大哥，是不是县尊大人找我？」

侯开山摇了摇头，左右看了一眼。展元立即会意，拉他进入内室。

双方坐定，侯开山道：「展兄弟，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侯大哥说的哪里话，有事只管交代，只要小弟力所能及，绝无推辞。」

侯开山见他如此谦厚，暗暗微微颔首道：「我儿子想当捕快，不知展兄弟彼处还有没有位置？」

展元微笑言：「自然有，侯大哥明儿个让侯小兄弟过来便是。」

「多谢。」二人又客套了几句，侯开山便走了了班房。

已到午时，众人结束工作，准备吃饭，侯开山没去自己班房，而是跑到二堂等候起来，不多时送给县令大人的饭菜到了，他拦住衙役检查了一番，确保饭菜无毒后才放了心。

送菜衙役对着他离去的背影用力瞪了一眼。

回到班房，在自己房内吃过午饭后，他便回了苏流莺小院，侯越早已等候多时，见侯开山回来，急忙追问道：「爹爹，怎么样？」

「展捕头答应了，你次日就能去县衙办手续了。」

侯越忍不住欢呼了一声，侯开山压低声线道：「再告诉你件事，陆相公让我们搬去县衙后宅住，咱们今晚便搬过去！」

侯越惊喜道：「太好了，终究能搬离这个地方了！」

他声线颇大，远处甬道下向这边走来的苏流莺闻言娇躯一震，停下了脚步，过了不一会回身回去了。

侯开山并未看到她，怒斥道：「臭小子，苏小姐好心收留我们，你作何说话呢？」

侯越心情极好，也不反驳，笑嘻嘻道：「苏姐姐自然好，只不过住县衙更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其实像苏流莺这样的花魁，如今在那些豪门士子心中极受尊敬，绝不敢有人敢瞧不起她。

反而是那些普通百姓，又或是侯开山父子这样的江湖人，并不太清楚花魁与普通妓女有多大区别，潜意识对她身份仍有些瞧不起，言行中还是会不经意伤害到她。

侯开山这样的人日中当然不会午睡，他出了院子，向城中「驿驴」行去。南唐寄信有「邮驿」和「驿驴」两种方法，邮驿只寄官方信件，驿驴则是民间服务。

歙县只有两家驿驴，两家都问了一下，向岳州寄信都要一百文钱，他眼下哪有那么多财物，便准备等着发俸禄后，再来寄信。

他刚准备走了，「飞蹄驿驴」的一名伙计在老板耳边说了什么，那老板眼前一亮，大喊道：「这位爷，请稍等。」

侯开山转过身，疑惑道：「作何？」

驿驴老板笑呵呵道：「请问您是不是昨儿个上任班头的侯开山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