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灯

公孙轩辕低头望着蚩尤的尸体，握紧剑柄的两手轻轻松开，随后自然地垂下，她砰地跪坐在地面，整个人有些瘫软。

「公……」

姬轩辕方才向前走了一步，就被苏白拉住了。

「作何了？」姬轩辕还红着双眸，不解地疑问。

苏白摇头叹息没有说何，只是将比自己高了一截的姬轩辕拉到了自己身后，姬轩辕很是配合地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杏，」苏白说。

「清楚了。」

「拜托了。」

杏和苏白仅仅眼神交流就懂了对方的意思，同时说了一段姬轩辕听得云里雾里的对话。

「什么？」她懵懂地问。

接着她就注意到杏面无表情地朝着她走过来，拉着她的小手走向了别的方向，和公孙轩辕的方向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干、干何？」姬轩辕挣开杏的手，「杏你怎么变得好奇怪啊！」

「自然会奇怪了，本大爷可不是那只会瞎讲大道理的臭小鬼，」杏耸了耸肩，浓密的粉色刘海在月光下抛下的阴影遮住了双眸。

「你说谁是臭小鬼呢？！」里杏突然出现在她背后，一小拳拳锤在她的脑袋上，「讲道理，我活的时间可是你的几百几千倍还要长好吧？」

「那又怎么样，只不过是一人活得微微长了一点的臭小鬼！」和里杏混熟以后，杏说话也开始肆无忌惮了。

「……呃，唔，那。」

姬轩辕的两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她不知道自己面前此物熟悉又陌生的女孩为什么蓦然像发了羊癫疯一样对着空气大吼大叫。

「……」杏回过神来，轻咳了两声，低声对里杏说了一句「都怪你」后才抬头看向姬轩辕。

「具体的事情苏白姐姐会告诉你的，现在的话，你最好还是跟着我一起走了这个地方。」

「公孙轩辕她……怎么了吗？」

姬轩辕有限的阅历使得她没有搞明白杏的意思，但还是隐约猜到了一些模模糊糊的东西。

「你到底走不走？」杏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

「……」姬轩辕看了一眼苏白，却只注意到对方略显得有些瘦削的背影，在她身旁像是有风雷凝聚。

「走吧。」

……

「感觉作何样？」

姬轩辕和杏走了之后，苏白慢慢地徒步走到公孙轩辕身边，和她并排着坐在蚩尤巨大的脑袋上。

「有点不舒服……」

公孙轩辕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前胸大幅度起伏又慢慢落下去，随后她又彻底放松了自己的身躯。

「这种事情最终还是难以避免，」苏白叹了口气，抬头看着远方的点点红星，太阳此刻正地平线的下面，然而它的光芒业已洒了上来。

「抱歉。」

「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事情道歉，这是我自己做出来的选择，要是想道歉的话，就为你们骗了我这么久而感到抱歉吧，」公孙轩辕很难得地一次说了不少话。

「一开始也没想到会这样。」

「要是说你们一开始的决策的话，在这里的人理应是姬轩辕而不是我对吧？」

「的确如此，毕竟我也没想到会有雪女那档子事。」

「那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她作何样了？」

「她啊，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吗……」

「是的。」

「那我就放心了……」

「当然，完全可以放心了。」

「嗯……」

沉默。

突如其来如同死亡一样寂静的沉默。

苏白和公孙轩辕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坐在一起，抬着头，望着远方的光一点一点驱逐黑暗，一点一点洒满那边的天空。

初阳是金色的光，和夕日的血红相似但又有那么些许不同，看起来很柔和，像是一束束温暖的火焰落到云彩中。

沉睡的云被温暖唤醒，便也变成了温暖的云。

「苏白。」

「嗯？」

「我到底是谁呢？」

苏白转过头，看向公孙轩辕。

太阳还没有探出头，光辉只是将云彩变成了梦幻而绚烂的彩绘金色，但却没有照亮沉睡的原野，星光依旧将大地笼罩。

公孙轩辕的身躯躲在蚩尤巨大的角的阴影里。

她的身子有些瘦削，穿着单薄的黑色绸缎，头上戴着用金色链条串起来的绯红色宝石，宝石并不反光，藏在黑暗里。

「你是公孙轩辕啊，」苏白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公孙轩辕没有说话，只是从跪坐的姿势慢慢变成了抱着膝盖坐着，途中手臂碰了一下苏白，就如同受惊的小白兔一样缩了回去。

「天上的一颗颗亮晶晶，离我们很远，那些光却落到了我们身上，可是它们的光落到我们身上的时候已经很弱很弱了。」

她抬着头，望着渐渐地被光辉驱散的夜幕。

「它们都是照亮了我们的奉献者，然而同样是奉献光的圆形，亮晶晶的光比大火球的光小了太多，是以它们的生命只能被大火球驱散。

我们不是所有人都是亮晶晶和大火球，但我一定是那一颗不起眼的亮晶晶，为了光芒燃烧自己，到最后还是要被驱散。」

「不，你不是的……」

「……或许。」

「一人生命存在的意义是很难用这种星星和太阳的光辉来比喻的，」苏白微微摇头，「每个人都是太阳，是别人的太阳也是自己的太阳，照不亮别人就照亮自己，没有人会是星星……

要是有，那也绝对不是你。」

公孙轩辕微微动了一下，苏白察觉到了。

她接着说：「我们经历过那么长的跋涉，跨越过雪山屠戮过崩坏兽，你已经不再是姬轩辕的二重身，或者说当你拥有意识的那一刻开始，你就业已是一人独立的存在体了。」

苏白顿了顿，看着她的双眸：「你是公孙轩辕，不是任何的其他什么人，你是我们的同伴。」

「可是公孙轩辕快要死了。」

「……」

有那么电光火石间苏白觉着自己的心里就好像被别人捏了一下，于是蓦然就不知道该报以什么回答，就那么沉默下来。

对啊，公孙轩辕快要死了。

现在不是在讨论一人人生命的意义是存在于何上是表现在什么上了，而是那讨论这个问题的人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因为姬轩辕没有被封印，是以就不会有「公孙轩辕」此物个体的存在了。

就好像就算杏和苏白有着这么大的联系，轻易来说就算什么人穿越到过去在杏出生之前杀死了她的父母，也会因为时光法则的修正力让杏出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尽管方式千奇百怪。

但这次不一样。

公孙轩辕在原本时间轴上和苏白的密切程度远远比不上杏，况且，改变了「姬轩辕」被封印这一现状的是苏白和公孙轩辕一行人。

尽管苏白没有亲手击杀蚩尤，但却也相当于间接改变了历史，这样，修正力是有限而无效的。

公孙轩辕是她和杏一起带回来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

「你们会忘记我吗？」公孙轩辕小心地问。

她的眼神看起来真像一只小猫，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半张脸藏在膝盖后面，动作轻柔缓和，说话像是悠扬的笛声。

记住一人不存在的人，是不合理的事情吧。

「我会。」

苏白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身为不受任何法则直接影响的「特殊体」本身，苏白自然是不会只因时光法则而失去关于公孙轩辕记忆的一丝一毫。

苏白也不会忘记公孙轩辕。

她庞大的记忆库里装了不少很多人，她们大多都已经成为了历史的尘埃，认识她们依稀记得她们的人也都一起在苏白的记忆里待着了。

没有人知道她们。

她们就像不曾存在一样。

苏白如果不记住她们，她们就真的不存在了。

「那样就好了……理应吧。」

公孙轩辕稍稍仰起了脑袋，露出了自己那一份浅淡的微笑，她的双眸有些红，让她的这一份笑容望着让人心疼。

她曾经迷茫过麻木过。

苏白曾经为了她捏造过几个很容易被拆穿的谎言，她没有看穿，但也同样没有被苏白骗过。

……

她以前会为「我是谁」这样的想法感到困倦，但她将这个问题放到了一边，她觉得到了特定的时候苏白一定会告诉她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现在得到答案了。

现在此物答案业已不重要了。

「那……」

「我……」

苏白和公孙轩辕同时开口，两个人都怔了一下，不过还是苏白先回过神来开口说道「你先说吧」。

「……我很喜欢你们的。」

「我们也喜欢你。」

「这样啊。」

「是这样。」

「……你不是还要说什么吗？」

「不重要了。」

「哦……」

……

「我要，消失了。」

公孙轩辕两手摊开，瞅了瞅自己变得有些虚幻有些透明的身躯，白色的光幕像是被泡沫组成，银白的光点慢慢升上天际。

「嗯。」

「很开心，和你们在一起。」

「嗯。」

苏白平静地看着远方的金色，太阳仿佛被何东西阻隔住了，只有光洒落在天上，原野漆黑。

公孙轩辕的身躯在一点点地透明，像是被白色的水泡充满，变得有些晶莹。

紧接着，从脚掌的部分，那些白色像是在水下呼吸产生的气泡一样开始升腾，公孙轩辕的身躯一点一点变成了白花花的水泡，升上天空。

眼泪从她的眼睛里破眶而出，和升腾的白色水泡打成一团，但最后还是啪嗒啪嗒落在了地面。

「要记得我哦……一定哦。」

「……」

苏白没有回答，但是答案公孙轩辕已经收到了。

她露出了傻傻的笑容，眼泪顺着只因咧开嘴而改变了弧度的脸颊落下来，但同时她的脸颊也此刻正渐渐地地消失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当最后一点水泡像是眼泪一样升腾上天际，晶莹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苏白才轻声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定。」

太阳的光蓦然穿透了云层，将苏白的脸照亮了。

……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苏白回到她造的营地时，姬轩辕业已因为疲倦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姜朱守在她床边照顾她。

「她……消失了吗？」里杏问。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杏坐在台阶上发呆，看着业已爬到半空中的太阳面上没有多少表情，她和公孙轩辕也没有什么关系。

苏白把一双沾染了尘埃的漂亮花鞋放在地面，左手的手里提着一盏黑色的灯。

灯里放射出纯黑色的光华，尽管看起来和听起来都很诡异，但那黑色的物体的确是一盏灯，灯里是不同于光能能量体的粒子。

「消失了。」苏白说。

「我会忘记她吗？就连第三永动机关也无法阻止？」里杏睁大了眼睛。

苏白摇头叹息：「本源法则和初代法则是不同的，接近于神而达不到神的，哪怕是差距千分之一，也都是规则下被束缚的生命体。」

「是吗……」里杏叹了口气。

「抱歉。」

「苏白姐姐，你干嘛何东西都道歉啊。」

「只是觉着自己的力气可能不够强大，明明能够毁灭全世界，却救不了一人人。」

苏白长舒了一口气，土壤将花鞋全部吞没，变成了一个简易的小坟墓，她又想了想，最后连坟墓也一并沉没了下去。

「人类的生命真是脆弱。」

她摇头叹息，轻声感慨了一句，语气之中带着些许的无可奈何，怜悯，麻木，和数不清楚的可惜。

她并不是那么难受，只是有一点悲伤吧，她业已见证了太多死亡了。

「我会一贯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