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五月份后, 气温又往上爬了十来度,林静也终究脱掉了春装外套,开始穿单衫。
此时林静怀孕已经快五个月, 虽然从后面看身材依然纤细, 但熟悉她的人就会清楚她还是长胖了, 不仅脸蛋圆润了, 胳膊腿也比怀孕前有肉了,哪怕穿着宽松, 也能看出肚子大了的起来。
况且随着时间的推移, 胎动也越来越明显,纪明钧每天晚上都要贴着她的肚皮听好久。
林静自己都奇怪, 纪明钧平时望着也是个稳重人, 作何在这上头这么不淡定。
对此宋玉萍说:「男人头回当爹都这样, 何都觉得新鲜, 就我们家老黄,何都指望不上的人,闺女刚出生那会还给洗过尿布,到老二就不行了, 让他搭把手都得费半天劲。」
「黄指导现在也没指望不上吧?」林静笑着问。
但听说这名头的时候, 宋玉萍很不平,跟林静吐槽说:「我们女人每天上班做饭带孩子,一刻也没停歇, 也没人说我们谁是模范妻子,他们男人赶了回来偶尔扫个地洗个碗,就算模范丈夫了?他们对男人的要求怎么就这么低啊?」
有纪明钧带头, 王营长陈副营长都动了起来,黄指导尽管没其他三人勤快, 但也不算使唤不动, 反正放眼整个家属院,他们四个算是模范丈夫。
陈茹沉吟不一会说:「大概是只因对男人而言,模范丈夫是夸赞,但对女人而言,模范妻子是枷锁?」
这话一针见血,听得众人都沉默下来。
但话说赶了回来,黄指导现在的确勤快不少,没到指望不上的程度,只是宋玉萍仍不满意,总让他多跟纪明钧学学。
聊完纪明钧,宋玉萍又压低声线提起陈茹夫妻俩:「昨晚我去给俩孩子盖被子的时候,就听她们屋里吵吵嚷嚷的,况且早晨小陈双眸还有点红肿,你说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林静家和陈茹家中间还隔着沈文丽的家,是以她夜晚没听到响动,早上也没见过陈茹,闻言怔了怔问:「你确定昨晚听见的声音是吵架吗?」
「这我哪能确定,中间隔着一堵墙呢!我就是觉着俩人情绪都挺激动的,仿佛还提到了什么孩子,」说到这宋玉萍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说俩人身体都好好的,作何就是没动静呢?」
年前陈茹和王营长回了趟老家,原本定的是回去二十天,结果不到半个月两人就回来了。回来后两人还冷战了一段时间,等到三月份,两人都去医院做了检查。
至于怎么会没孩子,医生的意思是让他们再等等,不仅如此给开了备孕期间吃的药,又嘱咐了些备孕需要注意的事项。
陈芳的检查结果还是跟以往一样,身体没问题,王营长也是,各项指标都正常。
从医院赶了回来后,夫妻俩就开始专心备孕,王营长把烟酒都戒了,陈茹也开始锻炼,两人关系缓和不少。
那会陈茹还跟林静说今年先备孕,不想别的,作何又为孩子吵起来了?
林静蹙眉说:「等夜晚回去,我问问她吧。」
……
夜晚回到十八栋,林静也发现了陈茹的不对劲。
陈茹是小学老师,一般五点左右就下班了,所以平时林静赶了回来的时候,都能听到她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声音。年后王黄两家陆续用上了煤气灶,他们不用再费时间生煤炉了。
但她今日回到家属院,陈茹家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厨房也黑着。
厨房里忙活的张秀梅扫到林静进屋,大声说道:「菜差不多好了,你赶紧洗手,等明钧赶了回来咱们就开饭。」话还没说完,看到林静进屋置于包后就匆匆往外走,拿着锅铲出来问,「诶你大夜晚还要去哪?」
「我去陈姐家里看看,待会就赶了回来。」林静撂下这句话,就匆匆出门了。
到陈家后林静先往客厅里看了眼,没见到人,又走到厨房窗口往里看,里面黑乎乎的,煤气灶都没开,案台上也都空空如也。
显然,陈茹没做晚饭。
林静心里担心,便又回到大门处,敲了敲敞开的门板问:「陈姐,你在吗?」
里面没声音。
林静又敲了下门,等了大概半分钟,还没人应便抬脚走进去。但没走两步,里面就响起了陈茹的声线:「是静静吗?」
「诶,是我。」林静回答说。
紧接着,主屋的门被从里面打开,头发有些凌乱的陈茹从里面出了来,打了个哈欠问:「你下班了?」
林静嗯了声:「刚下班,你睡着了?」
陈茹走出来拉亮客厅的电灯,又走到饭桌旁,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仰头灌进去大半才回答说:「赶了回来就躺下了,刚睡醒,你作何过来了?」
「我回来看你家厨房关着灯没动静,过来看看。」
陈茹一听就恍然大悟了:「你听宋姐说了?」
林静点头,迈入来问:「你们昨晚真吵架了?」
陈茹也点头:「是吵了一架。」
林静却没继续问,只说:「我看你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应该还没准备晚饭吧,晚上要不去我家里吃?」
陈茹不想麻烦林静他们,说:「不用,我待会去食堂打份饭凑合得了。」
「吃何食堂啊,添一双筷子的事,」林静见陈茹没反应,打趣问,「还是说你担心王营长没饭吃?」
陈茹昨晚才和王营长吵架,气还没消,随即说:「我才不忧心他。」
「那就这么定了啊,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林静说完不等陈茹回答,转身就往外走去。
回到自己家,张秀梅业已炒好最后一盘菜正往外端,看林静回来问:「你找小陈干何去了?」
林静进屋低声说:「她昨晚跟王营长吵架了。」
「吵架?」张秀梅动作一顿,「怎么会?」
「我没问,她估计心情不太好,赶了回来就睡着了,我刚才过去喊她才醒过来。「妈您夜晚蒸了多少饭?我刚才跟陈姐说让她来我们家吃来着。」林静边说边往厨房去。
张秀梅问:「就陈茹一人人,还是她男人也过来?」
「就她一个,王营长回来让他自己吃食堂去。」林静已经进了厨房,揭开了饭甑的盖子。
外面也响起张秀梅的声线:「那饭应该够,不过菜可能有点少,我再拌个黄瓜吧。」她炒菜都是按人头来,三道菜三个人吃能有富余,但再多个人就不大够了。
「我来吧。」
林静说着业已从竹篮里找到黄瓜,怕一根不够,挑了两根洗干净,然后切段拍碎,再拍小半头蒜,切两根小米椒,加入酱油、香油、醋、盐等调汁倒入装黄瓜的大碗里,拌匀。
开年后他也忙碌了起来,通常都要等到七点多才能回,今日都算早的。
等林静拌好黄瓜去隔壁喊人,纪明钧也从军营赶了回来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知道静静拌了盘黄瓜,纪明钧洗完手就走到了饭桌边先偷吃了一块,然后拾起筷子又拌了两下。
林静跟陈茹从外面进来,就看到纪明钧还在拌黄瓜,问:「味道不好?」
「还行,就是拌的时间太短,不够味。」纪明钧说着放下碗和筷子,问,「老黄没来?」
林静说:「没喊他,让他自己吃食堂去。」
纪明钧闻言看了眼陈茹,她脸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但大家左右住了大半年,他对陈茹夫妻俩的性格也算了解,哪能看不出她情绪不对劲。
八成是吵架了。
纪明钧心里琢磨着,没多问,进厨房端饭了。
……
吃过晚饭,林静就找了个借口,约陈茹出去散步,她心里还是想跟陈茹好好聊聊。
陈茹大概也是心里闷了太久,想找人倾诉倾诉,便答应了。只是不好意思白吃白喝还不干活,非跟纪明钧抢了洗碗的工作。
洗完碗也快八点了,外面天色早已经黑下来,只月光与屋前屋后的灯光照明。
纪明钧不放心,在林静出门前叮嘱说:「别走太远。」
「知道!」林静应了声,披上薄外套和陈茹一起出门。
家属院一面靠山,一面望过去又是连绵的湖泊,这季节昼间还好,到夜晚夜风里难免夹带着丝丝凉意。
林静怀着孕,感冒了不好打针吃药,自然得裹严实点。
陈茹则还是昼间那身,衬衣长裤,因为刚洗了碗,袖子还是撸起的状态。出门时她倒是拉下了衣袖,顺便把袖扣给扣上了。
这个点在外晃荡的人不多,偶尔碰见也都是孩子,追赶着打闹着,他们昼间要上课,也就晚上才有疯玩的时间。
只不过当这些孩子碰到林静和陈茹,总是会及时停下来,喊一声「老师好」,等两人走远后,才会重新开始玩闹。在此物年代,不管是多调皮捣蛋的孩子,在老师面前总会收着点。
两人走着走着就出了家属院,因为天黑,没往两边去,径直走到马路对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马路对面也是山,山脚有几块到成年人膝盖高的大石头,有时候家属院的人等着站累了,就会坐到石头上休息。久而久之,石头表面也光滑起来,尽管摸上去有车辆来往时扬起的灰尘,但拿手帕擦一擦就好。
林静将手帕塞进口袋,和陈茹各自在石头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开春后路边的花草都长了起来,林静落座的地方旁边刚好有一株紫色的花,花苞并不大,一半都是绿色花托。
林静无情地将花朵掐下来,回身递给陈茹。
「什么?」陈茹愣了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送你啊。」林静笑着说。
陈茹接过花嗅了嗅,没什么味道,但她心情却无端好了起来,抬头冲林静笑笑:「谢谢。」
但话音落下后,她面上的笑容又逐渐淡了下来,缓缓低下头,过了片刻才开口说:「你之前不是问我作何提前回来吗?」
陈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林静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年后那阵的事,点头。
「只因我忍不下去了。」
尽管回去之前陈茹已经做好了面对婆家人问责的准备,但回去后她受到的压力依然超过预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整整十天,婆婆没给过她一个笑脸,明里暗里讽刺她生不出孩子。
婆家的亲戚朋友上门,总是说不了两句话就问她孩子的事,目光里隐隐带着谴责,好像没孩子都是她一人人的错。
甚至还有人给她婆婆出主意,不是这个偏方能生儿子,就是那偏方能让她怀上,烟灰符水不必说,有次还给她端了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尿,把她恶心坏了,气得直接回了娘家。
但回娘家也没那么顺心,她妈尽管不逼她喝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有事没事就抱着她哭,说她命苦,旁敲侧击让她再去医院看看。
陈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就不恍然大悟,为何明明我查出来身体没问题,他们还是逮着我说,好像生不出孩子都是我的错。」
「王营长就没说何?」林静问。
「说了,还冲他妈发了顿脾气,但没有用。」
陈茹望着亲妈哭,心里难受又委屈,正好王营长来接,就跟着回去了。这次回去她婆婆倒是清楚收着情绪了,妯娌也不再明里暗里挤兑她,甚至还让儿子轮番来讨好她。
陈茹当时还纳闷,觉得他们家人怎么蓦然转性了,直到她偶然听到妯娌和侄子的对话,才明白其中原因。
说到这个地方陈茹抬头问:「你清楚他们说了什么吗?」
「何?」林静问。
「她让孩子好好讨好我,要是我开心了,就会答应过继他,带着他进城过好日子。原来,他们一家都商量好了,要是今年我还是没怀上,他们就过继个孩子到我和老王膝下,」陈茹低头捂住脸笑起来,「我都没想过真生不出孩子要作何办,他们倒是都替我打算好了,你说可不可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林静想给陈茹擦擦眼泪,但她带出来的手帕在刚才擦石头的时候业已弄脏了,是以她只能轻拍着陈茹的背问:「然后呢?」
陈茹抬起头,长叹一声说:「然后,我就跟他们吵了一架,提前赶了回来了。」
以前陈茹一贯拿不定主意,顾忌这顾忌那,过年期间发生的事倒是让她下定了决心,赶了回来就跟丈夫提了一起做检查的事。
她想凭什么啊!
如果是她身体有问题,面对那些责骂她也就认了。可她明明身体健康,怎么会所有人都要冲着她来?
提出做检查的瞬间,陈茹心里是埋怨王营长的,她也业已做好了离婚的准备。
但查出来的结果没有问题,医生还告诉他们,他们的情况并不算特殊,好好备孕,总有怀上的一天。
那一刻陈茹也说不上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总之那天过后,他们重新谈了一次,随后打定主意这一年里不考虑其他的事,专心备孕。
林静听完后沉默半响,问:「那你们这次是怎么会吵架?」
陈茹伸手,将额前垂落的碎发拂向脑后:「他妈带着他侄子来了,头天上的火车,出发了才给他打的电话。」
「作何这么突然?」林静眉头微皱。
「还能是怎么会?怕我清楚了不答应,打算先斩后奏呗,还带着孙子来,说不定把人送来就不准备带回去了。」陈茹冷笑说,「过年我们提前离开,他们肯定是慌神了,这次是老的带着小的,打算逼上门了。」
林静想说不能吧,但话到嘴边想起王营长家里人干的那些事,这话又说不出来了,只能叹息着问:「那你打算作何办?」
陈茹态度坚决:「反正他侄子我不打算养,王建要是敢点头,我就跟他离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