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倪迦从学校出来时业已有些晚了。

她到后街的时候，肖子强他们要揍的人已经揍完，几个人还站在那，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倪迦把书包甩给别人，自己一屁股坐到石凳上，石台面上搁着一包中华，不知道是谁的。她抽出一根，叼嘴里，从口袋里摸了个打火机出来。

就她一人穿着校服，扎马尾，站在一群流里流气的混混里，很扎眼，但气质并不违和。

她侧着头点燃，嘴里含着烟问了一句：「怎么还没办完？打个初一的要耗这么久？」

闲坐在一旁玩移动电话的赵正回她一句：「那小子嘴硬，不肯道歉，我们能咋办。」

嘴硬的他们见的多了，各个都自以为有骨气，怎么也不肯低头，最后还不是被打到认怂，灰头土脸的收尾。

倪迦不以为然的挑挑眉，说：「打啊。」

赵正收起移动电话，往那边指了一指，「打？你看看那傻逼都被打成何样了。」

倪迦顺着方向看过去，顿住了。

不极远处，墙根边靠着个人，穿和她一样的校服，脸上，身上，全是血。

他斜着头，看不清脸，胸脯起伏，微微喘着气。

上下打量间又有人一掌打在他肚子上，他被力道震的弓下腰，颤得厉害，但不多时，他又站直了。

的确是把硬骨头。

肖子强在一旁气的想要摔移动电话。

倪迦想起来了，他们要揍的人是初一新转来的学生，听说挺狂的。肖子强在初一有个表弟，叫肖凯明，他女朋友看见新生后瞬间移情别恋，甩了肖凯明，疯狂倒追新生，偏偏新生还看不上她，正眼都没瞧过。

女生都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新生越难追，她就越主动；前女友越主动，肖凯明就越气，于是叫嚣着要找人揍他。

肖子强是他们这片的老大，人人打架都搬他的名字，基本上出了事他都能摆平，肖凯明仗着这层血缘关系，威风凛凛的很。

这转学生刚来就惹到大哥，也是牛逼。

倪迦把烟扔了，走过去。

他们还在打，对着转学生拳打脚踢。

肖凯明在一旁拿手机录像，一脸幸灾乐祸。

他自然要得意，只因他和地面被打成烂泥的转学生天壤之别。

「叮」一声，他骂了句我.操，把手机狠狠拍了几下。

「倪迦姐。」肖凯明扭头喊她，「你手机借我录下视频，我的自动关机了。」

肖子强闻声看过来之时，倪迦把自己的移动电话递过去。

随后她回头，勾唇一笑：「强哥。」

「嗯。」肖子强应了一声，但脸色并不好看。

他们打架最烦这样的，打到死都不认错，还他妈不能往死里打。

就这么想着，肖子强上前狠踹一脚。他块头大，又带着气，那转学生重重磕在身后方的墙上，砰的一声，整个人望着快要散架。

「挺能抗打是不是？」肖子强伸手拽住他的头发，狠狠来回晃着，「那你可给我受住了。」

转学生被迫仰起头，露出一张破损的脸。

双目紧闭，唇线紧绷。

肖凯明拿着倪迦的移动电话走近，来了一人特写。

他突然睁开眼睛，死死盯住镜头，喉咙里发出轰隆的低吼，攒着极致的大怒，像凶极的野兽，阴森可怖。

肖凯明腾出手，一巴掌甩到他面上。

「你他妈瞪，瞪个鸡.巴！有本事喊人打老子啊？」

初一的学生，声线还未褪去稚嫩，已经学会用怎样的言语和方式袭击别人。

肖凯明这一动手，其他几个人都冲上去，又是长达极其钟的拳打脚踢。

这一回，转学生被打吐血了。

他慢慢爬起来，把统统的重心靠在墙上，靠最后一点力气支撑着自己，不肯倒下。

事态又一次陷入僵局，几个人停住脚步来，到一边抽烟去了。

肖凯明和他们分享着刚刚的视频，笑的前仰后合。

倪迦拿了包纸走到转学生身旁，抽出一张，给他擦血。

指尖触及到他额前的皮肤，滚烫的温度有点吓人。

他竟然在发烧。

纸巾不多时湿透，血糊糊的，倪迦有些恶心的皱起眉。

她把纸递过去，「自己能擦吗？」

没人回答。

倪迦又抽了一张纸出来，手还没伸过去，他往旁边避了一下。

「喂。」

倪迦在他身边蹲下，挑染了几缕银灰色的头发顺着肩滑下来，她温声道：「人别活的那么作，你跟他们道个歉，少不了一块肉。」

他跟没听见似的，歪着头靠着墙根，喘气。

倪迦继续说：「他们就要你一句对不起，说完就放你走。与其在这个地方受罪，不如认个怂，你还能好过点，是不是？」

她好言相劝半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都无动于衷。

只有风卷着叶片波动的声线，哗沙哗沙而过。

倪迦无话可说，翻了个大白眼。

肖子强那群人抽完烟，开始往这边走。

倪迦感觉到他的呼吸蓦然变得急促起来，脖颈上的青筋统统显形，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而出。

不清楚是因为惧怕，还是大怒。

「这样。」

肖子强想了个新办法，他把肖凯明叫来，让他站在转学生面前。

「既然你嘴硬不想道歉，那就行动表示，给你「明哥」跪一个，以后在学校见到，都依稀记得叫声哥。」

四周瞬间发出哄笑，被称「明哥」的肖凯明嘚瑟的要上天。

倪迦也跟着笑。

她发出第二个哈字时，感觉到有人看了她一眼。

她弯着笑眼，低头去寻，却没有踪迹。

他至始至终偏着脸，没有看任何人。

「站起来，你不是牛逼的很么？」其中一人说着，上前把他衣领一揪，他随着那道力站了起来，肩头微微佝着。

肖凯明走到他面前，讥笑一声，说：「行了，跪吧。」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转学生身上。

看好戏的，嘲讽的，厌恶的。

唯独没有同情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依旧不说话，薄唇抿成一条线。

一动不动。

要命的沉默之后，肖子强像是忍耐到极限，他怒目圆睁，吼道：「你又他妈屁都不放一人！找死是不是？」

说着，一掌重重挥过去。

扑通，一声。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打空了。

双膝落地的下一秒，他的肩头被几两手狠狠按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跪下了，他开始拼命挣扎，但浑身蚀骨的疼痛让他根本没有力气逃开那些桎梏。

他被逼着，给肖凯明跪了将近十分钟。

肖凯明骂他「孙子」，「怂货」，「窝囊废」，「狗一样」。

直到周遭的人录完像，拍完照，大肆的哄笑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像丢弃垃圾一样，他被扔在彼处。

「你敢告老师，这些视频我就发空间里。」

这是肖凯明临走前，恶用力的警告。

明明前一秒，这群人还天不怕地不怕。

**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后街，倪迦脚步懒散，不知不觉就落在最后面。

她回过头。

天色渐沉，路灯亮堂起来，一盏接一盏。

黯淡之下，他还保持着跪立的姿势。像暴风雨之后的杂草，被抽筋扒皮，失去魂魄。

他低着头，浑身是血。

双膝跪地，肩头佝偻。

脊梁却挺得很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就那样，矗立着，久久不能动。

**

「倪迦姐，还是你厉害，直接给那孙子膝盖上一脚。」肖凯明举了瓶啤酒，跟她的碰了碰，「不然今天陈劲生肯定不跪，让他道个歉都那么难，跟屎拉不出来似的。」

肖凯明解了气，此时神清气爽，陈劲生给他下跪这事儿，赶明天绝对全年级都知道，一传十十传百，这就是惹了他的下场。

肖凯明觉得很有面子。

肖子强也很满意，认了倪迦当妹妹。

这意味着何？倪迦在这群混混里的辈分也跟着升了。

她以前是厚着脸皮跟他们一同喊他一声「强哥」，如今真的成她大哥了。

托那个转学生的福。

她悠悠笑着，一口气干了半瓶。

赵正没听懂，戳她胳膊肘，「啥意思啊？你打陈劲生了？」

她眼尾扫过来，「谁是陈劲生？」

赵正说：「你逗我呢，就今日挨打那。」

「噢。」倪迦眨眨眼，尾音拖得极长，「没打，我踢了他后膝盖一脚。」

赵正：「为啥？」

「他不跪，我只好踢一脚让他跪。」倪迦喝了口酒，嘴唇红润润的，浸了蜜饯似的，衬得一张脸愈发明艳。

她娇笑着说：「谁知道他那么虚呀，一踢就倒。」

赵正摇头，「你别说，我感觉那小子挺硬气的。」

倪迦扭头找烟抽，没吭声。

「他就亏在是个转学生，在这边谁都不认识。」

「作何？」倪迦叼了根在嘴里，旁边立马有男生凑过来给她点烟，她侧头，一手撩开散下来的长发，一手护火，睫毛在火光中轻颤，美的妖冶。

她抽上了，才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还怕他报复？」

「怕个鸟。」赵正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有我倪姐在，谁敢动我？」

「滚啊你。」倪迦笑着踹他一脚。

……

当年的倪迦，初三，15岁。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不辨是非，肆无忌惮，以欺负别人为乐，活的嚣张跋扈。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恶人那边，望着他被打的尊严失尽，也毫无怜悯之心。

她不是个好人，甚至连起码的善心都没有。

倪迦以为自己会这么一贯高傲的活下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这么一直高傲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