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倪迦留了一级。

与她同龄的人，或已拿着大学通知书，各自飞向不同的城市；或已踏入社会，开始为生存之道而碌碌。

只有她还停在这个地方。

阔别三年，倪迦重返学校。当年的圈子散的干干净净，四周皆是陌生的脸。

曾经提起倪迦人人皆知的六中，已经换了一批人无限风光。

倒也好，无人依稀记得她，她和她荒谬的青春终将化作寥寥的风，呼啸而过，再不为人所知。

人道是，风流子弟曾少年，多少老死江湖前。

**

倪迦在新班呆了一人星期，只和座位周遭的人说过几句话。

班里的女生都有各自的小圈子，她是外来者，无心融入，也不乐于交际。

她早已失了当年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气魄。

但她漂亮，独来独往让她神秘，年级里张狂的女生注意到她，会随口议论两句。

太过出挑，极易引起同类的嫉妒，偏偏女人天生擅长排斥比自己漂亮的女人，她撞见过几回明目张胆上下打量她的目光，都懒得理，没有闲气可生。

也不乏男生对她有意思，只是苗头刚冒，她就不解风情的掐断。

倪迦不作何爱笑。

也不结交任何朋友。

**

隔天的体育课，是日中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

她去天台上抽完烟，才渐渐地走去操场。

紧挨的篮球场上，一群高高瘦瘦的男生在打球。

应该是同年级的——因为他们班的几个女生坐在观礼台上看。

「倪迦！这边！」

那一排女生的其中一人喊了她一声，倪迦目光投过去，好像是她的同桌楚梨。

楚梨身边的女生扯了她一下，像是在嚷嚷你叫她干嘛。

倪迦想翻白眼，她也没打算过去。

她往前走着，从篮球架下过，一颗橘色球体直直飞向她。

「砰」一声，篮球重重砸在她后脖颈，她眼前瞬间一黑。

观礼台那边传来惊呼声，好几个女生跑向这边。

球场上，打篮球的好几个男生也停住脚步动作，转头看向始作俑者。

谁都不知道陈劲生突然抽什么风，那球是不是故意砸的，他们看的清清楚楚。

但没人敢问。

倪迦捂着后脖，痛感强烈，她心头怒火正盛。

那颗篮球滚了一圈，停在她斜前方。

不多时，一只手伸向它，五指张开，根根修长，骨节分明。

那只手很大，是男生的手。他直接将篮球握住，单手拿起来。

倪迦沿着那只手看上去，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安。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单眼皮，眉骨硬朗，下颚弧线干净利落，长相极其出众。

但他有一双充满戾气的眼，冰冷，漆黑，看人没有温度。

看的她没由来一阵心慌。

倪迦觉得自己从未见过他。

但又觉得在某个时刻，他也曾那样看过她。

**

男生似乎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他单手拍着那颗球，准备走了。

在径直路过她身侧的那一刻，倪迦意识到他是真的没打算说抱歉。

倪迦盯着他的后脑勺，语气微冷：「你不道歉？」

他没理。

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回到那群男生中间，继续篮球运动。

倪迦一肚子火没地方发。

楚梨和同班的好几个女生过来，望着男生离去的方向，了然的模样，「原来是他啊。」

倪迦抬眼：「何？」

「他是高二的。」楚梨掏出纸巾给她擦去脖子上的灰，见上面业已红了一大片，有些不忍，道：「这个男生……你还是忍忍吧，别惹他。」

倪迦问：「为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楚梨的好朋友赵茹哎呀了一声，「你是不清楚，陈劲生在我们学校根本没人敢惹的，他欺负我们高三的人眼睛都不带眨的。」

倪迦不免觉着好笑，「六中没有人管吗？」

「有。」赵茹耸肩，一副何都知道的样子，「就是陈劲生管，职高和卫校那边的人出事都得找他。」

倪迦沉默了。

当年他们在这片无法无天的人叫肖子强，人脉深，圈子广；他表弟肖凯明也不是省油的灯，按说现在也是高二。

没不由得想到三年未归，她的故人一人不在，这些地盘也易了主。

倪迦没忍住问，「肖子强呢，你听说过他吗？」

「听说过啊。也就两年前吧，那会我还上高一，陈劲生把他打了。」

「……」

倪迦浑身僵了一僵。

「就在咱们学校后街，好多人都看见了。肖子强那么牛逼一人人，当年说出去多威风，还不是被陈劲生打残了。」

倪迦忽然觉着周身一片冰凉。

恍然间，在她不学无术的那几年，她忆起一道不肯弯曲的脊梁骨。

倪迦回神，「打残了？」

「嗯，肖子强半个耳朵都被陈劲生扯下来了，啧，超级可怕。」赵茹说到这个地方抖了抖肩头，周围的女生都面露不适，但没有人质疑。

因为赵茹说的是事实，关于陈劲生这几年的事迹，六中的人基本上都清楚。

「陈劲生就是那场架打完出名的，他后面每打一场架不见血不会停的，根本不要命啊，仿佛还有根手指是断的，一贯没好。」

赵茹说完，楚梨给她递了瓶矿泉水，白她一眼，「喝点水，就你话多。」

倪迦继续问：「学校不管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赵茹抿抿嘴，说：「不管，陈劲生他家好像挺有来头，学校一贯不开除他，只是记过，让他念检讨。」

「那肖凯明呢？」

「你说肖子强表弟？哇，那男的现在简直就是陈劲生的一条狗。」另一人女生插话进来，手指向篮球场里人头攒动的几人，「那个，喏，穿红色耐克鞋的，整天跟在陈劲生后面，让他干嘛就干嘛。」

另一人说：「他们俩说不定是关系好。」

赵茹满脸不屑，说：「好个屁，陈劲生都把他表哥打成那样了，肖凯明没长心啊？他就是怂，害怕自己也被打，男人怂成那样也是没谁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楚梨拍拍脸色微沉的倪迦，「所以这事就算啦，你是新生，别跟他过不去。」

倪迦没有应声，她一时半会还消化不来这么多信息。

「不过陈劲生方才还算好的，你那么和他说话他都没生气。」赵茹见她脸色不好，以为她是惧怕，半开玩笑言，「可能是看你长得漂亮。」

倪迦扯扯嘴角，没作声。

一节课在议论陈劲生中过去。

几个女生对倪迦的态度也有所好转。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们离开篮球场的时候，陈劲生和肖凯明已经走了了。

其他打球的都是高三的，其中一人叫程朔，是赵茹的男朋友，他在操场出口等赵茹，然后双眸向后一扫，定在倪迦身上。

程朔看着她，又想起陈劲生的后半场表现。

他打的异常凶残，不停的进球，好像在发泄何情绪。

程朔似乎有何话想和倪迦说，但赵茹嚷着「肚子饿」，一把把他拉走了。

**

倪迦有些心悸。

陈劲生当年给肖凯明下跪那事儿，现在似乎没几人知道。

而当年在场的人里，后来都被陈劲生想着法子讨赶了回来了。

倪迦此物逼他下跪的始作俑者，像是成了唯一一条漏网之鱼。

**

a市连下了几场暴雨，整天都阴沉沉的，冷风卷过，雨雾蒙蒙，空气粘稠而潮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样蔫蔫的天气，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放学后，赵茹要和程朔出去给人过生日，楚梨就落单了，委屈巴巴的看向同桌倪迦。

「一起回家吗？」

倪迦收拾书包的动作一顿，她在学校附近的烧烤店找了个临时工，正打算今天放学去看看。

「我有事。」

楚梨眨眨眼，「干嘛？」

倪迦没多解释。

楚梨不情不愿，不想一人人走。

倪迦背好书包，看她一眼，轻叹一口气：「一起出校门吧。」

楚梨双眸一亮，「好。」

出了教学楼，冷风灌了个满怀。

雨刚停，到处都是积水，湿漉漉的。

倪迦和楚梨一同走出校门。

大门处聚集了一帮学生，有他们学校的，也有穿职高校服的，还有大冷天也要穿短袖摆谱的社会青年。

一群人嘻嘻哈哈，笑骂声在阴雨沉沉的夜幕中格外清晰。

带着她熟悉又陌生的年少轻狂。

蓦地，倪迦在他们其中注意到一个人。

他没有穿校服，只有一件黑色外套，肩宽腿长，身形高瘦，像呼啸的冷风割出来的立体。

他指间夹一根烟，神色淡漠的站在街边抽。

眉里眼间戾气深重，他虽有一副好皮囊，但并不面善。

倪迦的目光不知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说长不长，直到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倪迦没躲。

暴雨过后，冷风在侧，掀起她半边长发。

来往皆是人群，他准确无误捕捉到她的窥视。

他的眼神没有温度。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像这场大雨，终究穿越三载寒冬，结成冰冻，重重砸进她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