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户人家一般使用铜财物,碎银子,连完整的小银锞子都少见。如果能够为女儿打一支镶银的钗子,属于了不起的大事,足以见人就炫耀。
黄员外不差钱,家里就埋藏着三瓮十两大银。可这么大的一锭银子,也是从未有过的见到。
信天游冷冷道:
「黄员外,你这老货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趁人之危,用极低的价格从夏老太爷手里买下了六亩地。但一事归一事,既然房子不卖了,定金当然得退还你。」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嗓子痒得很又不敢开口,糊涂了。
言毕,伸手从银锭上抓下一坨,丢到黄员外的身前。
不会吧,这么吓人的一锭大银,竟然是面粉做的?
黄员外将信将疑,捡起银子掂了掂,瞬间脸色剧变。对管家低呼了一句「快走」,急匆匆钻入骡车,不敢多停留一秒。
见到雇主走了了,六个匠人慌忙收拾东西。
「等一等。」
信天游催马过去,问:「黄员外请你们扒房子,出了多少财物?」
为首的匠人拱手道:
「公子,我们推倒房子,将砖块石料椽子等些许有用的东西分开,运送,整理地面。总计得忙活三天,才四两五钱银,管中午一顿饭。」
「那好,我请你们修缮这座老宅,需要多少钱?」
「公子,你准备大修,还是小修?」
「大修,但不要改动,结实就行,至少要保证一百年不倒。」
匠人们议论了一会儿,为首的出声道:
「宅子的基础很扎实,要是不用太贵的材料修缮,满打满算,只需要二十五两。」
「行,我给你们四十五两。附带一人条件,十年内定要每个月过来检查一次。发现啥小问题,就及时处理了。」
匠人们惊喜过望,纷纷拱手。
「哎呀,感谢公子爷。我们就是这附近乡里的,准保有事没事都过来转一转。房屋要没人照看,的确烂得快……」
信天游俯身将掰掉了一角的银锭递过去,道:「那好,今天就好好勘察一下情况,明天开始干活。」
为首的匠人郑重将银锭收入怀里,被众星捧月般簇拥进了夏家老屋。
这么大的一锭银,回去后得用錾子凿开,剪刀绞断,小秤细细称准重量,才方便使用,否则根本花不出去。
见到匠人们乱哄哄进了屋,被晾在一旁的王二眼巴巴瞅着少年,眼角余光则瞄向马鞍旁鼓鼓囊囊的褡裢。
信天游摘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掏出两枚银锞子塞入怀,留着打造「狼牙」的剑鞘与手柄。随后将荷包递过去,道:
「你没有自保能力,也没有自律能力,银子多了会坏事。」
王二把荷包在手里掂了掂,觉着很轻。赶紧打开系口一看,才四枚锞子。顿时大失所望,拉下脸道:
「公子,你要买下这座老屋,至少得出五十两才行。房契早给了你,在场的人都能够见证。这四两,就当定金好了。」
信天游叹了一口气,道:
「我呆会儿去南郊的牛角塘,留下一百两银子……」
所谓坐地起价,就地还财物。王二想也不想,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
「不行,不行,非五十两不可……啊……那……那个……」
猛地醒悟对方说的是一百两,语无伦次地凌乱了数息。脸皮还真厚,随即转口。
「看在少公子大方的份上,一百两就一百两吧。不过四两银子的定金,可不能算在内。」
信天游似笑非笑,道:
「行,那一百两银子,找到仵作班头孙栓就能够拿到。只不过,顶多让你一次取二两,一人月取一次。」
王二一呆,忙道:
「这样慢慢悠悠的,俺损失了好多利息呢。要不然这样,干脆折下价,一次付清八十两如何?公子,你占大便宜了。」
「切,没得商量。你想清楚,到底要不要?」
「要,要,怎么不要。公子,不知你是不是夏姐夫的朋友安排……」
「我是谁,并不重要。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信天游说完,拨马而去。
王二这厮,比师父还不靠谱,却又没有师父的本事,不潦倒才怪。一百两银子细水长流,能够让他生活好些年了。即使给一千两,这厮也会转眼败光,反招惹盗贼觊觎。
褡裢里的银锭随着马行一颠一颠,磕碰膝盖,让信天游觉着实在累赘,准备一股脑留给孙栓算了。
财物这玩意,没人嫌少。刚出山的时候不清楚门路,现在对他而言,却跟遍地的沙砾差不多,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李化那小子,撑死了吐出万两白银,没劲。信天游需要的,至少是百万黄金起步。预备在参加春试的时候,先拿乐游坊开刀。据说王城藏龙卧虎,穷奢极欲。理应不会让自己灰心,能够榨出不少油水。
今日去牛角塘,还准备留下一件震慑性标志。
老仵作的害怕,并非空穴来风。能够谋害夏星,调动镇南军的人物,杀起他们一家人来,绝不会心慈手软。
老屋内传出了争吵声线,信马由缰的信天游听着听着,蓦然身躯一震。
王二没口子嚷嚷:
「喂喂喂,停下……公子说了,由俺来主管修缮老屋。快快快,先把银子交给俺保管。以后再按照进度,一五一十发放给。」
为首的匠人走南闯北,岂是好糊弄的,冷冷道:
「王二郎,我们是受公子的雇佣,不是受你雇佣。该怎么办,得公子亲自开口才行。」
王二争论了几句,理屈词穷,气呼呼摔门而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人小声道:「头,俺看少公子长得同王二有点像,说不定真是亲戚……」
另外一个插话:「外甥像舅。」
还有人压低了语气,神秘兮兮道:
「俺听登丰县的一人亲戚讲,夏星修仙去了。少公子方才手撕白银,把一根软塌塌的马鞭像钢刀一样挥,像棍子一样挺,分明是仙家手段。莫非两口子修道有成,派儿子回家乡看看……」
为首的匠人道:
「你们别乱嚼舌根,小心惹祸……不过,少公子的模样不像夏星,性子却真像。二十六年前,我也曾在学堂里读了半年书,和夏星是同窗。他沉默寡言,不爱交游。一旦开口,往往叫人无话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