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你来啦

信天游的嬉笑声极富感染力。

从懂事开始，他绝大部分思维都陷在冰冷的逻辑与计算里，从未有过的笑得如此畅快。

逐渐地，引得人人都跟着微笑了起来。

是呀，青天白日，哪有何煞气！

纯粹是霸道的牛鼻子骗人夺宝，反正又不是自家的东西。哈哈……这厮刚才匆匆走了的样子，可不就像一根冒烟的木头？

少年的嬉笑声渐悄，一部分人又开始离席。掐准了时间，估计逍遥子这时候该出了了珍宝阁，撞不着了。

本次拍卖的重头戏结束了，他们还准备逛一逛热闹，看一看城隍庙的擂台。

三分钟后，原本坐了五百多人的大厅里只剩下两百多个宾客，基本上全是白沙城人。

常来常往的商人、富豪，得给珍宝阁面子，提前走显得不恭敬。本地的武者修士，不像外来游客那样喜欢逛街购物。去城隍庙看邴虎耀武扬威，还不如看拍卖。反正离逍遥伯登台，还有一人时辰。

廖明站立于桌案后不动声色，等该走的都走光了，才不轻不重一拍醒木，道：

「请大家注意了……最后一件珍品的拍卖，现在开始。」

信天游赶紧坐直，今日来这个地方就是为了此物。灵晶再珍贵，对他而言就是个废物。

苏果儿瞟了瞟少年俊秀的侧脸，忧心忡忡。他身上没钱，又不同意自己抵押金票，待会儿可作何交割《仕女鹦鹉图》？

阳河双目无神，重重朝椅背一靠，身躯软绵绵往下滑溜，窝成一团。没拍下传说中的灵晶，后果很严重，该编点啥向徐公子交代？

说谎是个技术活。

有现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肯定不能瞎编……对，就说不惧危险，豁出去举手时，中了妖道的定身术。连通幽六层的绍雄都倒下，自己肯定挡不住呀！再说，当时确实把手端到前胸，人人见着了。

廖明道：

「……这是一颗甚是纯净的夜明珠，在上古时代又称‘随珠’、‘明月珠’。在太阳下晒半个时辰，就能够发一整夜光。光芒分为三层，最外一圈是绿光，中间一层是黄光，里面一层是蓝光，色彩缤纷……

「一颗堪称完美，无任何瑕疵的宝珠。唯一的缺点是，微微小了一点……」

身为拍师，能够把一根稻草拍成金条才算本事。尽管要散场了，廖明依然不遗余力地进行收官之战，拼命鼓吹。

最后的拍品，往往不是重器。一位熟客见拍师把珠子吹上了天，笑问：

凶神恶煞的道人走了，强硬横蛮的童三带着兄弟们走了，陌生面孔的武者和游客也走了，大厅内的许多人又相互认识，气氛很轻松。

「稍微小，有多小？」

廖明的脸色有点不好意思，伸出大拇指后又赶紧又收回去，伸出小拇指，道：

「哈……比小手指头小。」

那人调侃道：

「直娘贼，躲躲闪闪的。是问你有多小，不是比何小。老子还比楚山小呢……」

廖明憋不住，自己也乐了，笑道：

「实不相瞒，跟芝麻一样大。」

轰……

下面笑开了花。

宝石再完美，如果才这么丁点大，也不值财物！

谁家的，好意思拿出来正儿八经拍？

信天游没有笑。

民间把一些几乎无损反射微光的亮物称明珠，暗夜看上去朦朦胧胧一团，有时叫夜明珠。些许强辐射物体如晶质铀矿石等，夜里能产生幽光，也被称作夜明珠。

真正的夜明珠，其实是甚是稀罕的萤石，内含稀土。吸收外界能量之后，电子便进入了高能状态。当它回落至低能，将释放光子，焕发出光芒。

即将拍卖的这一颗能够吸收太阳能，就是他妈的，太太太……小了。才芝麻粒大点，能叫珠子吗？蚂蚁点灯还差不多，什么照亮书页纯属吹嘘。

随想之间，脑海突然闪过一点绿芒，仿佛流星划破天际。

神识强烈波动，「召唤」感又一次降临，却找不出由来，寻不到踪迹。

好比一人人孤独地行走在繁华闹市，听到熟悉的声音叫唤自己。回头望去，所见的是熙熙攘攘，人如潮水……

剧烈的眩晕袭来……

信天游一定神，发现周遭的景物全部变了。

夜幕黑暗。

无星，无月；冷雨，狂风。

借着闪电，可以看见下方是一处庞大的建筑群。

飞檐上挑，脊兽咆哮。

檐下伫立着一排排执戈武士，沉默似铁。

远方可见草庐零星散布，或依山，或傍水。里面挤满了伤残的士兵，惊恐不安。

这是何地方？

怎么貌似凌空下视？

才一转念，又进入了一座高大空旷的殿宇。

下方两排食案，案后跪坐几十人。一面峨冠广袖，一面铁甲铜盔，都神情沮丧。陶碗中的酒水混浊，食盘里猪蹄的表面凝出乳白色油脂。

气氛压抑，无人出声。

殿外狂风呼啸，传入了沉闷回响，如远处的海浪拍打，一浪接一浪，无休无止……

油灯昏黄，令诸般颜色失真，依稀可辨人物衣饰与殿内的陈设以红黑为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电光从缝隙钻入，照亮帷幕后一排排按剑而立的魁梧武士。连缀的皮甲好似筒裙，从胸前一贯垂至大腿。

殿角漏水，以铜盆承接，十数息才「叮咚」一下。

食案中间的绒毯，一直铺到了六级台阶的坛子下。坛中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人据案跪坐，不耐烦地推开斟酒之人，自满一碗，平端伸出，冲下方喊了一句。

语音重浊，拗口。

依稀是在喊，「吃酒」。

众人闻言挺直腰身，端起碗。

武官们一饮而尽，甲胄碰得叮当乱响。文官那席有好好几个蓄长须，用一只手把胡须撩起来再喝，样子颇为滑稽。

坛上的中年人意兴阑珊，只浅啜一口便搁下碗，击掌道：「舞来」。

然而，静悄悄毫无动静。

诸人等候了一阵子，面面相觑，目光中逐渐浮现惊恐。

哐当……

木拴断裂，大门「砰」一声洞开。

狂风暴雨灌入，帷幕翻飞，油灯熄灭多半。

一人盛装的丽人缓缓步入，云鬓高耸，环佩叮当。

看不清面貌，也看不清身形。

像是一个无形力场存在于她周围，扭曲了空间，产生了透镜效应。又仿佛她身处异常遥远的地方，极其古老的光阴。投射于此的，只是一人虚影。

走过之处毫无水渍污痕，而灰土四散升腾，绒毯上纤尘不染。

手抓兽骨刚咬下一口肉的凶猛武将，眼珠子瞪圆，不敢咀嚼，更不敢吐出。

正在喝汤的老头子嘴巴微张，汁水顺着胡须悄悄淌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连坛子上面，顾盼间自有威严的中年人也端着酒碗微微颤抖，不敢饮，也不敢放。

电光闪烁，照亮了一张张惨白的脸。

狂风扑入，被殿内的杂物阻挡，发出阵阵呜咽。

大门又「砰」一声自动关闭了，油灯大放光明。将人物、廊柱投影到墙壁，仿佛光怪陆离的黑暗森林。

一片死寂。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唯独殿角的水珠不受影响，叮咚，叮咚，叮咚……

女子走到殿中央停下，斜望虚空，道：

「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