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戚从未有过的为自己怕雨而感到懊悔,要是昨晚他和廖今雪搭乘最晚的高铁回家,是不是就不会在车厢里碰见夏真鸣?
雨下得突然,偶遇也发生得蓦然,这一切都像被命运隐隐安排好。
「刚才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出站后,许戚努力装作不是很在意,余光悄悄瞟向廖今雪的侧脸。
廖今雪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缠,冷淡地说:「大学时候的朋友,很久没有联系了。」
许戚不由得想到自己从未有过的去诊所见廖今雪的时候,廖今雪甚至没有一眼认出他,丢下句‘有点印象’,给了官方的联系方式,回想起来还是像一根不深不浅扎在心口的刺,不是滋味。
很久没有联系了...又一次见面就能熟稔到这种地步吗?
怎么会对别人就能依稀记得那么清楚?
廖今雪没有继续说下去,许戚也想不出来自己有何立场让他解释更多,干脆默不作声。车一路驶到家楼下,许戚推开车门前,廖今雪开口打破了沉默:「下次有事能够直接给我打电话。」
许戚维持握着车把手的姿势,猝不及防地楞了一下,「...好。」
不知为何,他感觉廖今雪意有所指,就像在说以后消息不要发一半就跑。
但这不妨碍许戚沉了一路的心往上蹦了起来,仅仅因为廖今雪的一句话。
不管本意是何,他已经擅自做了解读,就当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以后能够随时随地联系廖今雪,不用再寻找什么理由。
反正这都是廖今雪亲口说的。许戚心念着后半句,极其直接地忽略了‘有事’这个前缀。
钥匙转开门,地毯上摆着两双拖鞋,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此物时间梁悦应该还在工作室。
许戚把背包里的衣服用品都拿出来放到该放的位置。昨晚才下过雨,天气还是阴沉沉的,他打算等次日早上再洗脏衣服。坐下来休息时,蓦然想起来梁悦还没有回复昨晚的消息。
梁悦因为赌气冷落他一夜晚算是稀疏平常的事情,但快到第二天下午还没有音讯,像是就有点不寻常。
许戚靠在沙发上,犹豫要不要给梁悦打一个电话。她理应此刻正工作,就算注意到了估计也不会接,但要是他什么都不做,等梁悦夜晚回家后他们间的气氛无异于会变得更加凝重。
到时候,想要落座来心平气和地谈一次话估计都很困难。
想了一会,许戚拨出梁悦的号码。
「喂,什么事?」
耳边传来梁悦不加掩饰疲倦的回复,背景声吵嚷,电流音混杂着脚步和许多人说话,绝对不是工作室该有的动静。许戚举着移动电话,倏忽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没何事,我就是想和你说一声我刚刚到家了。」
「你不是昨晚就赶了回来了吗?」
「昨晚下大雨,我今日早上才搭高铁回来,你没有看见我发的消息吗?」许戚很意外,难道梁悦不是赌气,而是真的没有注意到吗?
最不可能的猜测竟然成为了事实。梁悦很长几秒里没有说话,应该是在检查许戚所说的消息,「昨晚我太忙了,没有看手机。你刚才说你已经到家了吗?」
「对。」许戚顿了一会,问道:「你那边发生何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我现在在第三医院,你直接过来吧。」梁悦精疲力尽地叹出一声长气:「我妈昨晚被下病危通知书了。」
许戚驱车赶到了医院。
急诊室外,冰凉的蓝色座椅挤满了家属,梁悦和父亲坐在第三排。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外套,全身的打扮都写着‘仓促’二字,眼下淡青色没有化妆品的遮盖完全显露了出来,一同褪去往日的锐气。
很少,许戚能看见她这么狼狈的样子。
「到底作何回事?」
许戚过去坐在梁悦的另一面,梁父沉默不语。梁悦手里紧紧捏着病历本,哑声出声道:「本来都好了,前两天她业已能出去和别的老太太跳广场舞,结果头天下午,蓦然就...医生说是急性脑出血,比上回严重得多,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梁父沉重地说:「你妈回去后就经常忘记吃药,我一开始还提醒她,可看她生龙活虎的样子,也就没当回事。我真的没不由得想到...早知这样,我作何可能出去和老杨那帮人打牌!」
「爸,你别说了,这件事本来就是意外,谁也预料不到。」
梁悦本想安慰父亲,只是自己也说不下去。
听完父女间的自责,许戚脑海里拼凑完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梁悦妈妈出院后就以为身体康健了,没有听从医嘱按时吃药,结果昨天下午,她出楼买菜的时候晕倒在了楼道,梁父这时候正好在外面打牌,要不是被下楼倒垃圾的邻居发现,再晚上一点,估计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人都没气了。
许戚整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抱住梁悦的肩膀,给予所能做到的微薄安慰:「别担心,妈肯定会没事的,你已经一晚上没睡觉了,先休息一会,等医生的通知。」
「我怎么睡得着。」梁悦回答,眼眶逐渐红了。
平日里,梁妈大大小小的毛病不间断,每次都是梁悦一手挂号付财物,一手亲自照顾。两个人都是固执己见的脾气,凑在一起简直成为了双倍威力的火药桶。许戚一直没有从梁悦嘴里听她说过自己妈妈一句好话,有次他去医院帮忙,病房外都能听见母女两人互相争执和扔东西的声音。
但吵得再凶,第二天梁悦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医院。
这种别扭又怪异的关系仿佛是她们母女间约定俗成的一种模式。可是等到真正出事的这一刻,以往种种矛盾都化成轻飘飘的一缕烟,不值一提。
切身的焦虑和恐慌让梁悦无法再保持冷静,只因这一次,她面对的是生死。
梁悦最终顶不住一夜未眠的困意,靠在许戚肩头睡着了。
梁父上了年纪,在医院熬了一整夜后身体支撑不住,留下许戚接力作为梁悦的后盾。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起不上作用,再大的隔阂也要先放在一面。
照顾梁悦业已成为了他这些年来练就的本能,即便是现在,他的感情里只剩下责任和习惯,也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梁悦就此崩溃,还无动于衷。
许戚放慢了呼吸,让她能够睡得微微舒服一点。
他们终究是夫妻一场,也曾真的有过一些美好的记忆,让他在这种时候自私地只不由得想到自己,许戚根本做不到。
意外和计划,永远都是前者来得更快,更蓦然。
从昨晚到现在,病危通知书不知道下了多少张。梁悦执意不肯走了,许戚也陪着她一贯在手术室外坐到天黑。
凌晨三点三十五分,在经历完开颅手术的五个小时后,医生还是带来了一个最可怕的消息。
梁悦当即就站不稳,靠在许戚怀里失声痛哭。许戚扶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即便他对梁悦母亲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听见医生说到那句‘可以准备后事’时,心肺还是被一股失望落空的悲伤席卷。
生老病死,每一人都会让人在一瞬间变得脆弱无比,哪怕他们只是旁观者。
葬礼操持了三天,三天里,许戚在外人面前充当尽职尽责的丈夫,在梁悦面前则是第一次担任起了顶梁柱的角色。失去亲人的打击对梁悦来说太大,太难以接受,许戚恍然大悟这种感觉,是以他一直小心地照顾梁悦的情绪,不去触及她伤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许戚才会露出疲惫和茫然,他不清楚作何做才是正确。责任和本心,哪一个都不能舍弃,尤其在此刻的境地,他绝对不可能扔下梁悦让她独自面对这些。
可与此这时,许戚总是会不由得想到廖今雪说的那些话,他们在两天里经历的种种。
他和廖今雪依然在断断续续地聊天,关于梁悦母亲去世的事情,许戚没有隐瞒,廖今雪清楚后送上了一句‘节哀’。
别人说这两个字时许戚没有任何感觉,当这个别人变成了廖今雪,仿佛一撇一捺里藏的都是疏远。
他不想要这种感觉,无力的是根本无法改变现状。
机构批准了梁悦一周的假期,七天以后,她跨上包,穿上高跟鞋,走在外面又变回了原来的雷厉风行的梁悦。然而许戚能够感觉到她的态度和从前有了明显的不同。
这种变化让他无从适应。
吃完晚饭,梁悦以往都会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直接回卧室,今日却站在厨房大门处,「你最近工作找的怎么样了?」
许戚洗碗的动作顿了会,一时不能确定这算不算是一句关心,「我还在给别人做图,其他线下的工作…我没有想好要作何开始。」
怀揣忐忑,许戚听到的却不是梁悦的指责,她的语气意外的平静:「你要是能靠此物稳定收入,线下的事情暂时放一放也没事,你自己清楚以后的规划就好。」
许戚不清楚该回复些什么,‘嗯’了一声。
梁悦蓦然说:「你站着别动。」
「…作何了?」
梁悦走过来,伸手碰到许戚的头发,发丝传递来细微的痒意,许戚下意识往旁边偏开了一点,梁悦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骤然冷下几度,仿佛刚才片刻的温情全都是错觉。梁悦收回手,脸色终究变回许戚最熟悉的冷讽,说:「你头发上有东西,等会你自己对着镜子弄掉。」
「好。」
梁悦回了卧室,许戚没能就此平静。
他不清楚梁悦这几天突然的亲近只是只因失去家人后对他的依赖,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在里面。直觉告诉他,她的想法不是那么简单。
要是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对梁悦的示好感到欣喜,说是受宠若惊也不为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他刚才的心情就像水流不间断地溅在这些盘子上面,发出持续刺耳的噪声。
心烦意乱。
在磨灭他所有的期望和爱之后,梁悦又若无其事地发出了和好的信号,就仿佛笃定他一定会无条件地包容她,服从她,做一辈子的好丈夫。
许戚不明白,梁悦究竟把他看作什么?
她一直没有真正考虑过他的感受,一次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