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注意到那些东西,还能再给有礼了好地放回去吗?」
意识被这巴掌甩出去很远,许戚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线问:「都扔了?」
梁悦的声调是尖锐的,像刀片破开许戚的胸膛,记忆里不少年前陈芳指着他鼻子叫骂的模样也是这样,好似两道不断重叠的影子。
「对,扔了。作何,你还想去捡赶了回来吗?」
梁悦用力推搡着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的许戚,把他推进屋里。她没有明确的目标,除了宣泄无处可放的愤恨,「你不解释吗?之前出现在家里的药袋是不是他买的?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在家里做了何?」
梁悦没有说廖今雪,而是用‘他’。
许戚呓语:「你不清楚他是谁吗?」
「我难道应该知道吗?」梁悦满脸写着荒唐。
是了,那些照片无一例外都是偷拍。
廖今雪的侧脸,背面,有时候只是一抹影子。十年时间没有在他身上带来面目全非的改变,但陈旧的照片会使一人人失真,何况,再细微的变化都是变化。
梁悦没有认出照片上的人就是廖今雪。
灾难降临到极致,一颗心已经没有坠落的空间,彻底触到了底。许戚的沉默使梁悦迸发出愈发变本加厉的质问:「你不要想着骗我,此物男人和你什么关系?你们认识多久,现在还有联系?」
从许戚看见那药袋不自然的反应,到不再主动道歉,开始躲避她的触碰,所有和从前不一样的行径,包括她的第六感都指向一人可能——许戚出轨了。
她翻遍整间屋子都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物件,打开衣柜下面那个小小的抽屉时,她并没有抱着期望,不曾想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信封里的照片看上去保存了有些年头,全都是同一个年少男人,几张侧脸看起来有些眼熟,眨眼,又消失。
巨大的难以置信冲昏了她的头脑,一张接着一张,拍摄者对照片中男人的偏爱业已透过画面,溢于言表。这些被许戚宛如珍宝藏在抽屉里的照片,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男人?
没有一人有家庭有妻子的正常男人,会把另一个男人的照片收藏数年。
许戚身上从来没有女人的香水味,走在外面,他对些许打扮时髦的女性从不投去过分的目光,分房睡的四年里,作为男人的许戚也没有任何怨言......这些平时没有注意到的种种正常,全都演变成一种可怕的不正常推翻了梁悦摇摇欲坠的世界,轰然倒塌。
她本来还想去看下面的日记,手腕一直在抖,这些照片带来的猜测已经足够填补上怀疑的漏洞,涌上一股生理性的恶心。
她的老公,很有可能是一个同性恋。
这种戏剧性且狗血到几近荒唐的情节,有朝一日,居然降临到了她的身上。
「你回答我,回答啊...」
许戚打断了梁悦不依不饶的质问:「是他买的。」
好几个字,割破了凝滞的空气。
「药是他买的,我发烧的时候,也是他来照顾我,上次婚礼你不想去,是以他一路陪我到象城...」
在此物不合适的时间,许戚生出一丝荒谬又好笑的想法,每次挨打,最后遭殃的都是眼镜。
又是一巴掌,梁悦打在了许戚同一面脸颊还没有褪散的通红。眼镜掉落到地板上。
「你把话再说一遍?」梁悦颤抖地反问,忍着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水。
许戚感知不到疼痛,他的世界业已如一潭冰冷的死水,给这场疯癫的诘问画上了句号:「和你想的一样。」
暴烈的雨点争先恐后地砸在玻璃窗外,窥探屋内正在进行的这场没有硝烟的对峙,宛如一声声凄厉的嘲笑,成为压垮气氛的最后一根稻草。
梁悦抬起手臂,在许戚以为又要打下来时,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她撑住额头,退了几步两步瘫坐在床上,耗尽所有力气将厌恨和不甘倾注进咬字:「许戚,你真让我恶心。」
恶心。这是比任何武器都要锋利的两个字眼,足够击溃世界上最坚固的盔甲。
许戚捏紧泛白的指关节,堵在胸口的语句起起伏伏,冲破了陈旧的桎梏,「我是恶心,然而做错事情的难道只有我一人人吗?」
「你何意思?」
「你真的以为你把那些事情瞒得很好,以为我何都不清楚吗?」
许戚的一句话让梁悦的表情定格在了面上:「梁悦,我们都一样。」
「你说何...」
「好几个月前,你晚上出门的那几次真的只是为了去见朋友吗?」
梁悦失去知觉的手从额角划落,僵硬地环绕住胳膊,眼神飘向其他方向。
「不然呢,我还能见谁?」
「那你告诉我,你去见了哪个朋友?她叫什么名字,你们一起做了什么?」
梁悦动了动发绀的唇,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许戚想自嘲,露出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我来替你说吧,那天夜晚你化妆穿上高跟鞋,心情很好,是为了去见另一个男人。下车的时候,但凡你回过头看一眼,就能发现有辆车停在斜后方,跟随了一路。」
「你没有看见,只因你已经被另一个男人吸引了注意。」
就像拍摄前预演每一张照片最终呈现的效果,这些话许戚曾独自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他想象中的画面是和梁悦面对面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摊开所有事情,然后好好地收尾。
不是像现在这样,面上顶着两道巴掌印,两个人撕破脸杵在房间逼仄的一角,谁也不想让谁好过。
梁悦的脸红了一阵,紧接着变白,「你都...清楚?那你为什么不说?」
作何会不说?
这句话问出来很容易,说出事实也很容易,但对那一刻得知真相的许戚来说,说实话等同于给这场婚姻亮红灯。
他不想要面对一地狼藉的家庭,承受陈芳的指责,别人的议论。那时怯懦的他只想要把普通人的日子过下去,哪怕是自欺欺人。
现在,全都不一样了。
「我难道要直接问你是不是出轨了吗?不管你承认,还是不承认,日子都没有办法回到事情发生以前,假装无事地过下去。」
许戚出了此物让他透只不过气的角落,说出每一个字,都像自我凌迟,「那时候,我还想给我们一个机会。」
梁悦浑身被刺中般痉挛了一下,这种陌生的感受是从心口传来的痛楚。她不想承认,更不想在这场对峙里落于下风,竭力地为自己证明。
「我只是和他出去吃了几顿饭,根本就没有发生何,这算不上是出轨。我承认,那时候我做错了一点事情,然而你呢?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你比我更加过分,结婚到现在,我只瞒了你这一件事情,何况后来我早就不和他联系了,可如果不是我发现了那些照片,你是不是就打算骗我一辈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许戚问:「你觉得我说这些,是想比谁做得更过分吗?」
梁悦像要用笃定的语言掩盖被戳破心事:「这本来就是事实。」
许戚望着梁悦,好像第一次看清这张朝夕相处五年的脸。他们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变成彼此最陌生,最讨厌的样子。
「梁悦,从结婚到现在,五年了,一直都是我在替你考虑。你想要一个人寂静的工作环境,我搬到了杂物间。你讨厌吃高油高盐的菜,怕发胖,我也按照你的口味做饭。你不喜欢洗碗,不喜欢良叔,不喜欢我的工作,你何都要否定我,仿佛这些年里,我一直都没有做过一件正确的事情。」
许戚难以压抑情感,把这五年里受的委屈和痛苦一并倾泻出来,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宣泄。
「我做的还不够多吗?你一直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谢谢,关心我的感受。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这也是事实。」
「我在工作,为此物家赚钱,难道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何都没有干吗?」梁悦的争辩被挖空内里,只剩下一人外强中干的空壳。
「你是为了自己。」许戚的呼吸像一个破旧的手风琴,沙哑地说:「就是只因我一贯都这么告诉自己,是以才忍耐了五年。」
梁悦红着眼圈笑了,「忍耐,和我在一起是忍耐?那你当初作何会还要和我结婚?你为何不直接去找照片上那个男人?」
许戚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结婚的时候,你难道不清楚我对你的感情吗?」
「感情有何用?你不是还是出轨了。一人男人,一人男人…我连一个男人都比不上吗?」
「你说的对,感情有何用?你不是还是出轨了。」
许戚把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中伤的成为了原本将这句话说出来的梁悦。她彻底失声,压弯了向来意气风发的脊梁,坐在床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戚闭了闭酸涩的眼,「照片被你扔到哪里了?」
「…你何意思?」
「在垃圾桶吗?客厅还是卧室?」
「许戚,你疯了?」
梁悦霍然起身来,颤抖地指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敢去找那些破照片,我们就彻底完了!我说到做到。」
许戚无动于衷:「照片在哪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凭什么告诉你?你此物变态…同性恋,你到底知不知道羞耻?」
在梁悦撕心裂肺的叫声里,许戚忍无可忍地一掌打在侧边的门框,重响让室内瞬间安静,梁悦几乎以为木制门框业已毁在了许戚手里。
她随着淅沥的雨声颤了一下,头一次,许戚不再是记忆里逆来顺受,无论她说何都只会服从的懦弱模样。他的形象变成了一人真正的男人,能够抓着她的胳膊质问,也能够一拳打破门框。他失控了,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
梁悦不想要这种感觉,这不是她希望看见的事情,可是本能业已替她做出了回答。
「...我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许戚捡起地板的眼镜,到门口换了鞋,拿上伞,移动电话和车钥匙,唯独看也没有去看近在咫尺的家门钥匙,「今晚我不会回来。」
隔着空旷的客厅,许戚定定地望着梁悦从卧室里追出来的身影,终究有一句话,是按照他的剧本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梁悦,我们离婚吧。」
大雨倾盆,许戚出了楼道的刹那,刚才在梁悦面前的所有强硬都灰飞烟灭。他积攒了五年的情绪,在十五分钟的谈话里发泄得一干二净。
手和脚都是软的,心跳也超过了负荷,在势如破竹的雨声里什么都听不见。
许戚扶着墙壁,缓了很久才压下紊乱的喘息,撑伞时因为手抖失败了几次,第三次终于成功。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走到雨中半人高的绿色垃圾桶前,掀开积满水的盖子,黑漆漆的垃圾袋里堆放着各户人家的垃圾,散发饭菜馊了的难闻气味,被雨一淋,成为臭水沟里独有的熏气。
许戚右手的指关节只因砸到门框破了皮,渗出丝丝鲜血,失控的雨滴躲过狭窄的伞面砸向他的发丝,伤口,浑身上下。
许戚业已感受不到这些,翻遍垃圾寻找梁悦所扔掉的那些照片,可是什么都没有,除了恶心的、湿漉漉的垃圾袋,何都没有。
「喂!那边的,你干何呢?」
身披雨衣的保安厉声喊道,把翻找垃圾桶的许戚当成了什么奇怪的人。许戚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低声乞求道:「我有很重要的东西不小心丢进了垃圾桶,能够帮忙把垃圾翻出来看看吗?」
保安问:「什么时候丢的?垃圾车下午来过一趟,可能早就把东西带走了,你要是落在了垃圾袋里,这样根本找不到。」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许戚依旧站在雨里,摇晃的伞起不到任何作用,湿润的雨爬满了他的脸,顺着苍白的唇,下巴,滑落进衣襟。
保安看着狼狈不堪,何都答不上来的许戚,不清楚他到底是精神失常,还是说的实话,只能丢下句‘快点回楼里避雨’,不再多管闲事。
视线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多的水把许戚淹没,夺取他的呼吸。是密密麻麻的雨,还有如决了堤的洪水掉落的眼泪。
他再也找不赶了回来廖今雪曾经的照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