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梁悦依旧是在民政局里,她穿着一套休闲风的西装裙,坐姿从容,面上画过淡妆,远看上去气色很好。
说来讽刺,离婚后的他们反倒比在一起时要过得更好。
寒暄是必不可免。比起走了时的剑拔弩张,许戚业已无法在梁悦的脸上找到疲倦与愤怒。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像是业已习惯离婚后的新生活。
「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工作和生活都不错。严格算起来也有你的功劳,经过这件事我算彻底看恍然大悟,所有人都可能背叛,如果我突然哪天不清醒,也有可能背叛了自己,只有工作和钱不会。」梁悦咬重了字音:「婚姻是此物世上最不牢靠的东西,前人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
许戚不由得讪笑一下,假装没听出这段话里的意有所指,「还是要恭喜你。」
梁悦把垂在脸颊边的发丝随性地捋上去,对许戚的恭喜无可无不可,再掀不起一点波澜。
至于什么恨意、何复仇,早在没日没夜的工作和生活里淡忘。现在她还忍不住损上许戚几句,只是五年来一时半会改不掉的习惯。
「你呢,还在和相机作伴?」
许戚说:「算是,可能以后会一贯作伴下去。」
「以前我就觉着你迟早要在这条路上一路走到黑,只是时间问题,没不由得想到真的被我猜中了,」梁悦环抱双臂,将许戚上下打量一番,「你现在看起来比以前精神多了,搞得好像跟我结婚这几年把你压榨得有多惨似的。」说到最后,果然还是离不开一句损话。
「你不也是吗?」许戚难得回一句嘴,听到梁悦说他比以前更有精神,脑中蹦出来的第一人人便是廖今雪,不自觉弯了下唇角。
梁悦不置可否地轻哼,把离婚证往包里一丢,出了民政局大门,「不说了,我下午还有工作,回头见。」
一句轻飘飘的‘回头见’只需上下嘴皮一碰,但他们都清楚,这次分别意味着真正的永远再见。再也不见。
「梁悦。」
「怎么了?」
许戚定定地看着回过头的梁悦,半晌,摇了摇头,「没什么,你路上小心。」
梁悦挑眉,扔下一句‘知道’后弯腰坐进车里,尾灯闪烁,车轮牵起飞尘扬长而去。
最终,许戚还是没能说出关于廖今雪的真相。
他和梁悦彻底翻篇,这一段往事他业已决定永远埋藏在心底。梁悦有自己的新生活,他也要开始和廖今雪之间新的篇章。互不打扰,将是这段曾经的婚姻关系最体面的收场。
领离婚证的事情许戚当晚回去就告诉了廖今雪,这件横隔在他们之
间的阻力一如轻飘飘的‘回头见’,掀过之后,没有带起任何水花。
廖今雪提过一次他不想在工作时间被人打扰,于是总是往诊所跑的许戚逐渐降低了频率。所幸他还拥有廖今雪的休息日,可约会看了几场电影后,许戚发觉廖今雪对这些都表现得兴致缺缺。
「你不喜欢今日的电影吗?」
回家后做了一次,也许只因白天消耗不少精力,廖今雪这次勉强算得上温和。许戚没有被折腾到昏过去,只有腰和双腿稍感酸疼,洗过澡后靠在床头追问道。
廖今雪回忆了一下刚才电影的内容,「一般。」其实已经记不大清。
许戚见廖今雪想了那么久,清楚肯定是不喜欢,懊恼道:「早知道我提前看一下评分了,网上说这部电影适合情侣,我以为理应不难看。」
许戚一直没有主动追求过谁,就连当年和梁悦在一起,几乎全依靠自然而然。
在约会方面的经验许戚完全可以算得上空白,可面对廖今雪,他只想把迟来的最好都给他,即便努力往往造成些许不尽人意的反效果。
廖今雪顿了一下,重复道:「情侣?」
「可能适合别的情侣,不适合我们,你不喜欢的话,下次就不去电影院了。」许戚以为廖今雪还在问电影,便解释道。
事实显然不是这样。
廖今雪侧过身,连带身上冷冽的淡香也窜进许戚鼻腔,沉声说:「许戚,你或许误会了何。」
迎上许戚微怔的双眼,廖今雪不合时宜地想起,就在刚才,这双堆积着红的眼睛还在他身下断断续续地无声控诉,比现在更顺眼一点。
停顿不一会,廖今雪将事实平静地宣判:「我一直没有说过要和你在一起。」
许戚以为自己听错了,牢牢地注视廖今雪面上的认真,想用嬉笑声缓解凝滞的空气,但他笑不出来。
廖今雪冷眼望着许戚身上那层外壳破碎后一点点浮出的慌张,像一张被染脏的白色画布,供他残忍地在上面施力,而许戚对此偏偏毫不知情。
「......你说何?」
「我以为你恍然大悟,这种事情只是你情我愿,解决一下空窗期的需求。是我说的不够清楚,让你误会了。」廖今雪柔声出声道,字字诛心。
解决需求?
许戚以为的温存和爱抚,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特殊对待,被这冷冰冰的四个字打回原形。
上一秒他们明明还在抵死缠绵,享受切肤之爱,下一秒,为什么就要在本该亲密的氛围里残酷地告知他‘没有在一起’?
那些温柔、亲吻、特殊对待,不是在一起又是什么?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我们明明都…...何叫做解决需求?」许戚坐起身,忘却了身体的不适,浑身冷得不像话,比那日为了寻找垃圾桶里的照片而淋的雨更加冰冷。
「你要我一字一字翻译给你听吗?」
「可是你是知道…清楚我喜欢你……」
廖今雪当然清楚,许戚做的这些全都源自一个简单的理由——喜欢。
「我知道,但你要给我时间考虑一下。」廖今雪面对仓皇无措的许戚,徐徐出声道:「身体上的接触很简单,也很容易做到,感情不一样。你刚刚结束上段婚姻,我不想随便就开始一段关系,你要让我考虑清楚。」
绕到底,似乎又成为了许戚离婚的不对。
廖今雪的声线不重,但总能准确地戳到许戚最在意、最想掩盖的点,他哑然:「现在…你还在考虑吗?」
廖今雪无声地看着他。
许戚没发觉自己红了总是低垂的眼眸,不堪地喃喃:「那作何会要做这种事情?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又不拒绝...不拒绝做这些事?」
廖今雪勾唇笑了一下,但不含温度:「不是你希望我这么做吗?」
就仿佛这一切和他都没有关系,他只是按照许戚所渴望的那样,居高临下地施舍一二。他自己干干净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许戚咬住苍白的下唇,涌起的疼被苦涩替代,被子下赤裸的身躯带来前所未有的难堪,哪怕有一层遮蔽,也掩盖不住他在廖今雪眼里的廉价。连带他的感情也被贴上不值财物的标签。
「…那现在我们到底是何关系?」许戚鼓起最后的勇气追问道。
廖今雪轻抚了一下许戚的发梢,把问题交回给他:「你觉着的我们是何关系?」
朋友与仇人,熟人与陌生人,伴侣与情人。
能够拥抱、可以亲吻、可以上床,唯独不能提爱。
许戚恍惚中意识到,
原来为了得到一点点温柔也需要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廖今雪的温柔,是淋在刀尖上滚滚的蜜。
许戚有足足一星期没再联系廖今雪,这一周里他只顾拍摄,没日没夜地工作,仿佛这样就能缓解那一晚廖今雪带来的打击,麻痹钝钝的疼。
即便到如此决绝的地步,廖今雪也不忘留给他最后一丝生机——没有拒绝,而是在考虑。
许戚失眠了几个夜晚,反反复复地思考廖今雪留下的话,一盆冷水将他浇醒,彻底清醒。
廖今雪的确一直没有给他们的关系下过准确的定义,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居然想自然地认为廖今雪真的会喜欢上离过一次婚、没有任何闪光点的他。
欲望与爱,原来能够分的那么清楚,清楚到残酷。
这对廖今雪来说仿佛轻而易举,像拿剪刀裁张纸一样简单。可对他来说为何会那么痛苦?那么难以接受?仅仅一周没有见到廖今雪,许戚业已每晚辗转反侧,闭上眼都是廖今雪的脸。
明明该灰心,明明该难堪。
可无法压抑住这些的是难以自控的想见他的渴望。
等许戚反应过来,他业已在诊所楼下徘徊,迟迟不敢进去。他时而绕到门旁边,时而又慢吞吞地走远,仿佛门的背后蛰伏着洪水猛兽。
许戚还在迟疑不决该以什么理由出现在廖今雪面前,小琴推开玻璃门,打断了他的纠结。
「许哥?来了怎么不进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被抓到现行的许戚浑身一僵:「我…」
还好小琴没有在意那么多,招呼许戚进来后就到前台小姐彼处领了好好几个快递,抱着纸箱回来对干杵的许戚说:「廖医生在楼上,你直接上去就行。」
「我…我等会再找他,不着急。」许戚实在不是撒谎的高手,磕磕绊绊地说完便扯开话题:「这些东西要搬上去吗?我帮你。」
许戚接过纸箱,不恍然大悟这些快递和廖今雪有何关系,「这是廖今雪买的东西吗?」
许戚先前常往诊所里跑,小琴和他一来二去熟络起来,没有在这些小事上客气,「麻烦你了,每年都少不了这些东西,廖医生真是太受欢迎了,都快成了一件麻烦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自然不是了,廖医生网购也不可能填诊所的地址,」小琴笑许戚问的问题很傻,「这些礼物是廖医生以前的病人寄的,也不清楚她们哪里知道廖医生的生日,每年都要寄点贺卡和小礼物,最后反倒便宜了我。也怪廖医生长了一张让人意志不坚定的脸,这样的病人实在太多了,数不胜数。」
小琴说了一大堆,权当是朋友间无心的闲聊,许戚听完后只有一句话在耳畔回荡——廖今雪的生日。
「他是…今日过生日吗?」许戚询问的声线微哑。
小琴说:「不是今日,10月…好像是10月21号,你不清楚吗?」
许戚全然不清楚。
三天以后,竟然就是廖今雪的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