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诚看看许戚又看看眼前陌生的男人,嗅出一丝不太寻常的气息。白甄霞偏偏毫无觉察气氛间蔓延的微妙,还在问:「你们两个认识吗?」
许戚勉强扯起唇角‘嗯’了一声,廖今雪一言未发,即使再没有眼力见的人也能发现他们的视线始终没有转头看向对方。
白甄霞一心为能够找到和廖今雪聊天的话题而开心,「你们是同事吗?还是朋友?真是太巧了...」
经这提醒,白甄霞猛地想起来:「哦...对,差点忘记了拍照。」
廖今雪冷不丁地打断她:「不是说要去拍照吗?」
蹲在地面和石子玩耍的小彦一下蹦起来,边晃白甄霞的手臂边耍赖般嚷着‘不要拍照’。白甄霞不断让他小点声,效果甚微。
贺文诚适宜地站出来毛遂自荐:「我来给你们拍张合照吧,刚好我学过一点摄影,趁现在太阳还没有下山,拍出来的效果肯定好。」
「谢谢,那麻烦你了。」
白甄霞紧张地瞄了一眼廖今雪,似乎想让他也过来拍一张,张了张嘴最后一人字也没有发出。
不要说亲密,母子间的相处连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要评上一句不好意思,不像是家人结伴旅行,反倒更像绑匪和被要挟的人质。
许戚一直没有听廖今雪提起他的母亲,还有这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弟弟。他想了想,又觉得可笑,廖今雪从来没有想过真正地接受他,又怎么会敞开心扉,分享自己的家庭?
没有什么面冷心热,自始至终廖今雪只有面冷心更冷。
拍照的三人走远,许戚动了一下杵在地面和石膏一样僵硬的双腿,鞋尖朝外挪。微小的动作没有逃过廖今雪的双眼,他不动声色,除了一双双眸在旁人走了后显得颇沉,「就这么怕我?」
「谁怕你?」许戚下意识呛了一句,然而很快反应过来,这样的用词在此刻的关系中显得不合时宜。
他们分开的时候闹得狼藉满地,没给对方留下一点情面可言。许戚想过,如果以后意外碰见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假装素不相识?冷漠?无视?彬彬有礼?每一条他都有在心底暗暗揣摩,可显然,没有一条能和当下的情形相契合。
一点不好意思,一点茫然,一点警惕,浑身上下每一人毛孔都叫嚣着远离,脚底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廖今雪和两个月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也是,这么短的时间能改变何?
他转头看向一人人的时候习惯面无表情,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疏离与居高临下。现在比从前像是多了一点沉郁的气质,也是因为瘦,显的眼皮上方的折痕更深邃,幽幽地盯着他看。
周遭都是走动拍照的游客,小孩恼人的叫声时而传过来,许戚偏偏觉得有一股阴恻恻的风刮着骨缝,他往后退了一步,廖今雪的神情为之一凝。
谁也没有开口,浸润在沉默当中。
「他们快拍好了,我过去看看。」
许戚回头要走,背对着廖今雪藏好了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情绪,下一秒廖今雪的声线把他打在原地:「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何?」
「何时候回宁城。」
许戚觉着自己可能过于紧绷,一句平平无奇的话都能在脑海中曲解出无数歧义,他给出一个寻常的答案:「过一人月,等年后再说。」
他们互相看不见彼此,廖今雪平静的话语与寒暄无异:「不回来过年吗?」
「没人在意此物。」
过年在许戚这个地方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形式,和家里闹翻后,他业已很久没有和父母联系。
不远处的贺文诚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能够过来了。许戚如释重负地抬脚,倏忽间擦身而过的力场里裹挟一股熟悉的香气,挑起了记忆里封存的那些东西,杂乱无章。
廖今雪的肩膀侧截住他的视线,沉声问:「他是你的朋友吗?」
「你说贺文诚吗?」
许戚一愣,没能来得及说完,因为贺文诚他们已经朝这个方式走过来。廖今雪像是只是随口一问,没有了下文。
白甄霞拿着照片示意给他看,嘴里不住地夸赞贺文诚拍照技术好,又能指导姿势又会找光线,把她拍得像电影明星。
话语里暗藏一丝意有所指的可惜,廖今雪充耳未闻。
太阳半沉山头,一行人循着最后一缕光下了山。白甄霞执意要带许戚和贺文诚一起吃晚饭,看在这难得的缘分。
贺文诚客气地推阻了几下,顺带给许戚使眼色,许戚心领神会,说:「我们日中吃的很饱,现在可能吃不下,况且小孩子爬了一整天山,再跟我们折腾一夜晚身体要扛不住。」
上山前还蹦蹦跳跳的小彦这个时候业已没有了撒泼的力气,东倒西歪地靠在自己妈妈身旁。白甄霞看见自己小儿子的疲态,也是心疼,弯腰把他抱了起来,「那我们先回酒店休息,等以后有机会再请你们吃饭,反正和小廖都认识,联系起来也方便。」
许戚清晰地感受到廖今雪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灼灼地蔓延,烧开一个丑陋而无规则的轮廓。
他佯装毫不知情:「到时候再联系。」
这句客套是留给最后的体面,既然私下已经彻底崩裂,那至少要在表面上做足和平相处的戏码。
许戚不想让无辜的人卷进来,但这时,他也不想给廖今雪,给他自己任何希望。
用这种方式化解她和廖今雪之间隔阂已久的冰层是她暗中所期望,此物拥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是一条无形的纽带,既是连接,也是修复。作为一个母亲,她知道这样做很卑鄙,但架不住有用。
客气和礼貌,是他现在唯一能给的东西,只因这两样都不需要感情的介入。
关上车门,原本坐在白甄霞怀里的小彦灵活地爬到廖今雪身旁,白甄霞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有阻止,更是一种放任。
「哥哥,我刚才捡的花,还有石头,好不好看?」小彦摊开手掌,献宝一样地给廖今雪看他抓了一手的泥土。
白甄霞没有看见也能想象得到小彦脏兮兮的手,满脸无奈,「你作何又捡垃圾了,快点扔到窗口外面,别弄脏车子。」
可白甄霞就算生起气来也永远是一副软趴趴的性格,五岁的小孩都镇压不住。廖今雪垂眸睨了一眼,心思不在这里,或者说不在这辆车上,「回去后把手洗了。」
接连被打击的小彦撅起嘴巴,小心地瞅了一眼廖今雪的表情,被惯坏的脾气要发不发,「我要送给哥哥的。」
白甄霞说:「哥哥不喜欢这种东西,快点扔外面。」
「不要,我才不要扔掉!」
小彦乱蹬着两条腿,脏兮兮的土手印也按得到处都是。白甄霞焦急地回过头,想用言语阻止,但起不到一点作用。
直到小彦自己累了,停住脚步来,廖今雪才把一包湿巾扔到他面前,冷声说:「自己弄的,自己擦掉。」
手心手背都是肉,听到自己小儿子被训斥,白甄霞心底有一丝不好受。她正想着作何样才能不着痕迹地让廖今雪温和一点,结果小彦吸了吸鼻子,真的抽出纸巾,把自己造出来的痕迹一点一点擦好。
白甄霞心底的尴尬不能够显现,只好说:「他还真听你的话。」
廖今雪出声道:「不该对他太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还那么小,骂他也没有用,等上小学就懂事了,你小的时候比小彦要乖多了...」白甄霞戛然而止,只因她感受到车里骤降的温度,连忙打补丁:「多亏这趟你能陪我们一起来,老周临时口头出差,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带小彦指定要忙坏。」
「我不是为了陪你们过来。」廖今雪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平静的语气就像回答等会要吃何。
白甄霞只当他是不好意思,笑了笑没有多言。
小彦凑上来,附在他耳边小声说:「哥哥是为了陪我才过来。」
廖今雪同样压低声音:「谁告诉你?」
「妈妈说的,她说哥哥最喜欢我了,让我要乖一点,这样哥哥就能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大房子,能天天一起玩。」
「她骗你的。」
「妈妈才不会骗我。」
廖今雪摸了摸小彦的后脑,漫不经心的手法更像在对待一人物品,没有温度,「每个人都会说谎,包括你妈妈,不要对一个人寄托太多的指望。」
小彦像是被唬住,又像似懂非懂,廖今雪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和一人何都不懂的小孩说这些,他收回掌心,压在衣袋里,遮截住掌心内侧刚才被指甲刮出的印记。
许戚变了不少,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更有朝气,话也多了,还经常对那同行的男生笑。他一直不会对他笑,连看他的时候都总是小心翼翼地半垂着头,好像只要对视他会吃了他一样。
成为陌路人明明是这段关系最好的结果,可以删除了他的联系方式后还笑着说‘到时候联系’。
这点客气是比火上浇油更剧烈的反应,和原本的预想背道而驰。没有他,许戚照样能够正常地生活、交友,此物发现比知道许戚走了更让廖今雪尝到黑压压的失控。
恨意在经久中发酵,叛变,中途究竟有没有变成另一种更不可控的情绪,他也无从知晓。
答案在许戚身上,他需要不断地靠近才能听到自己心底的声线,告诉他,该如何直面这段被他亲手弄成一团糟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