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风雪渐小,喧嚣热闹的风雪山庄复归宁静。
为保万一,沈七又默默数了三十个数,方才静悄悄出了室内。
沈七屏息从门缝里眼瞅着一手举伞一手提灯笼的守夜人出了大院,不由得暗道:已经快到三更天了,众人理应都已睡熟了,守夜人也快到换班的时候了,此刻偷溜出去应当最为保险。
雪花依然洋洋洒洒,地面早已堆积了厚厚的积雪。
院子里一片寂静。
沈七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提起一口气,纵身跃上了房顶,却因瓦上积雪险些滑跌下来。
最终沈七半扒着房檐稳住了身形。
沈七不禁打了一个哆嗦,裹紧了衣服,蹑手蹑脚沿着房顶向院墙摸去。
轻轻呼出一口气,沈七不禁一阵后怕。这要是不小心从房顶跌了下去,摔一下倒是轻的,要是被山庄众人发现堂堂七生子三更半夜爬房顶,还不清楚会传出些何离奇古怪的故事呢!特别是传到了五姐沈五耳中,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要说这映雪山庄老祖宗沈无畏也是个人才,不知是不是早在一百年前就预见到了会有后世「不肖子弟」午夜翻墙而出,因而山庄的设计简直有些丧心病狂:山庄乃是处在一片天然的山峦腹地,也就是群山包围的山谷之中。除去山庄正门是一道宽逾十丈高逾一丈半的巨大围墙,其他的方位统统是直上直下的高山,任凭武功再高,也不可能从这些地方出去。
由于作了「房上君子」,沈七根本不敢放开脚步快走,唯恐一不小心踢到瓦片引起他人的警觉。况且房顶上积雪也漫过了脚踝,只凭肉眼根本无从判断下一步所踩之地是否安全稳妥。
所以沈七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走了一炷香时间,沈七发现自己连山庄大门的影子都没注意到,不由得有些懊恼。
当初训练的时候,沈五曾经想要传授沈七一门轻身功法,但由于那时沈七的训练量大,而且又被看管极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差点一脚踩空的沈七不由得暗道:若是当初学了五姐传授的轻身功诀,一定不会像现在这般狼狈。
尽管懊恼,但路还是要走的。
沈七只能又一次凝神静气,渐渐地试探着向山庄大门走去。
与此同时,映雪山庄庄主沈无意此刻却到了山庄大门前。
「庄主。」
守门人沈星河注意到庄主午夜至此,心里尽管有些疑惑,但还是迅速见礼。
「嗯。」沈无意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道:「星河,今夜是你守门啊。天儿挺冷的,辛苦了。」
沈星河一听这话,顿时受宠若惊:「庄主言重了!此乃小人职责所在,绝不辛苦!」
「呵呵,不要这么拘谨。」沈无意道:「你们这一脉世代替我们守着山庄大门,百年来我映雪山庄未曾遭遇外敌,你们功不可没。」
沈星河不由得挺了挺胸膛,神色颇为自豪。
「业已三更天了,是不是到了换班的时候了?」沈无意问道。
「禀庄主,今夜小人全守。」
沈星河的脸色隐约有些尴尬。
「全守?」沈无意皱了皱眉头:「一人人守一整夜?」
「庄里曾有规矩:凡是欢宴前后,山庄所有下人均可休息一日。因此我今日让守后半夜的星临回去休息了。」沈星正色道:「不过庄主放心,小人定然瞪大双眼,时刻警醒,守护好山庄大门!」
沈无意望着沈星河,眼神有些飘忽,眉头也并未放松,道:「那也不行!守门一事,岂可儿戏?这样,你去替我搬一把凳子来,我替你守半个时辰。」
「何?」沈星河大惊失色:「庄主,此事万万不可!」
沈无意摆了摆手,淡淡道:「这有何不可?快去吧。」
「这……这作何行?」沈星河忙摇头道:「您是庄主,怎么可以来守门?夜深了,庄主还是快快回去休息吧,要不然小人只能长跪不起了!」
说罢,沈星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倒不是我与你客气。」沈无意叹息道:「白日茶吃多了,夜里便睡不着。就寻思着在庄子里转转,这不溜达到这个地方来了么。一时半会我还睡不着,你便允了我吧!」
「哎呦!庄主您这话可真是折煞小人了啊!」沈星河真是跪也不是,起也不是,索性苦着脸道:「哪有小人允不允的说法啊!只不过夜里风雪交加,总不能让您在这里受罪啊!」
「那不是点着火炉子嘛!」沈无意指了指大门旁边火光闪烁的小棚屋道:「我去彼处坐坐总可以吧?」
那是一座简易的小木屋,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篷布。平日里沈星河就与其他守门人在此处休息。
「这……」沈星河苦着脸道:「您都这样说了,小人也只能从命了。」
沈无意微微颔首,一把拉起沈星河,随后转过身当先向着小棚屋走去。
沈星河快速轻拍膝盖上沾染的积雪,尽管觉着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只能无奈地快步跟上。
二人刚刚进入棚屋,沈七从另一侧一颗被大雪覆盖的大树后面猫着腰走出。
沈七探头探脑地觑了一眼小棚屋,随后望了一眼高大的围墙,叹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出了山庄大门。
棚屋内,沈无意耳朵微微一动,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重新踏上了冰雪覆盖的茫茫白鹿涯,沈七的心里不禁泛起了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脱离了鸟笼的麻雀一样兴奋,又像是失去了庇护后的茫然无措。
这毕竟是沈七第一次独自出了映雪山庄——还是偷偷摸摸的。哪怕是之前参加风雪道试炼,也是由山庄的人员陪同,只有进行试炼之时才是独自一人。
而此刻,完全然全只有自己。
走了不一会儿,沈七心中那一丝丝兴奋逐渐被茫然和担忧代替。
过去的十六年里,自己尽管被关在映雪山庄高高的围墙之内,却也是处于山庄庇护之下。
此刻,风雪呼啸,星月无光。
茫茫天地间只有自己。
沈七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孤独。
沈七不由得转过身。那是映雪山庄的方位,此刻业已被风雪遮蔽,只有模糊的影子。
不知怎的,沈七的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伤感。就仿佛他再也回不到这里了似的。
沈七自嘲地摇头叹息,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统统抛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转过身,沈七抬头看了看远方,喃喃道:「直……直走就是……北……北域群山了吧?」
映雪山庄尽管是建在群山环绕之内,但由于历经百年光阴,周围群山的药草早已被采光了。
历代沈家弟子不是没有人尝试开垦药田,但这个地方是冰雪覆盖的白鹿涯,除去极少数可用温室栽培的药草之外,大部分人工种植的药草都无法成活。
因此沈七想要采摘药草,就只有距离山庄几十里外的北域群山了。
甚至在北域群山的多处位置,都有映雪山庄设立的临时休息屋。
彼处地势极高,人迹罕至,且山脉连绵不绝,特殊药草(例如冰山雪莲)简直取之不尽。所以映雪山庄每个月都有采摘药草的任务,地点便是在北域群山。
沈七的目标就是其中一人距离「红荆果」最近的休息屋。
红荆果,生长于悬崖峭壁间的赤红色果实,在白雪覆盖的山中很是显眼。但想要获得尽可能多的红荆果,就只有一个地方:北域群山第一峰——大雪山鸟绝峰。
闷着头走了约有一炷香时间,沈七望着四下几乎毫无变化的景象,不由得心里犯了嘀咕:这样可不行啊!白鹿涯号称方圆千里,我这样没头没脑地瞎跑,只会迷路。倒不如认准一个方向直走试试。
沈七细细感受着风雪的变化,想要借此明确方向。
过了一会儿沈七伸手抹去面上的冰水,脸色不由得有些颓然。
三百里风雪道乃是白鹿涯一处奇观,是由两处高耸的山脉硬生生挤出来的南北走向的狭长雪道。在这条雪道里,只会感受到自北向南不停吹来的寒风,因此只要顺着风和雪道走,便不会迷路。
但是由于晚上的风雪渐小,反倒不如平时容易辨别风向。
特别是沈七现在正处于三百里风雪道外宽阔的雪原上,周围视线可及之处只有茫茫一片雪白,如何辨别方向呢?
虽然风雪比白天的时候小了许多,然而此刻白鹿涯依旧天寒地冻、冷彻心脾,沈七不禁裹紧了衣服。
夜里的白鹿涯尽管白雪茫茫,但由于不见星月,远山全然是黑咕隆咚的一片。四下看去,视线极其受限。加之周遭景致一般无二,沈七摸了摸头,不禁有些懊恼:早清楚,一出山庄大门便一路向北走了,山庄正北就是北域群山。只是现在不知走到了何方,为今之计只有一路直行了。
沈七一念既定,也不多想,朝着前方一路行进。
依靠之前独闯风雪道试炼的经验,沈七小心地运转内力,以图稍稍加快步伐。
风雪依旧,万籁无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沈七双腿都有些麻木了,眼前的景色终究有了变化。
虽然依旧白雪茫茫,但终究不再是无际雪原。
正前方大约几里外,纵然一片漆黑,却隐约可见远山的轮廓。沈七清楚,白鹿涯除去三百里风雪道有高山耸立之外,只有尽北方的北域群山。
没想到误打误撞,竟被沈七寻对了位置!
沈七抹了一把面上的冰水,深色颇为兴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得不说沈七的气运极佳。要清楚这可是号称千里冰封的白鹿涯,以沈无意的实力,尚且不敢保证徒步穿越,何况是年纪轻轻的沈七。
说起来,沈七这次也真是大胆,若是在这茫茫雪原迷了路,可基本上就是来世再见的节奏了。
不由得想到这些,沈七也不由得一阵后怕。便打定主意回庄之后不向任何人提起这事。
但他却不清楚,这次离庄的时间可比他想象的要久得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