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少年多奇遇 第45章 羞愤与耻辱

沈七和玖儿刚出了万家大院不久，一队捕快就匆匆急步过去。

「作何回事？刘捕头这么急，是要抓谁啊？」

「还能是谁？万乐平啊！」

「万家大少爷？为何？」

「听说他卖了假药给别人，有人服用后死了！」

沈七和玖儿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死了？」

玖儿不由得转头看向沈七。顶着两个熊猫眼（没错，现在是两个熊猫眼了）的沈七也看向了玖儿。

两人都从对方的双眸里看到了震惊。

若只是卖假药，顶多就是赔银子，严重点可能受些牢狱之苦。可如今闹出了人命，那可就不是银子和牢狱之苦能摆得平的了！

先前他们业已知道了万大少爷卖假人参的事，但那时只听说有人服药后晕厥、出疹等，万万没想到这一会儿功夫竟然死人了！

这下麻烦了。

望着捕快去的方向，赫然就是万家大院。

玖儿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件事已经不是自己该管的了。

尽管与万家有过几次接触，可也没好到动用职权替他们开脱的地步，毕竟对方这次可是闹出了人命啊！

不清楚接下来万家主会有何动作？会不会交出万大少爷？

希望他不会为了那个傻儿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

玖儿摇头叹息，看了沈七一眼，随后二人便向着城东继续走去。

归云镇云客居，塞上云州都最为有名的酒家。

能够说，归云镇之是以出名，一人是因为万家的药材，另一人便是云客居的酒菜。

顶着两个熊猫眼的沈七和依旧冷着脸不发一语的玖儿，此刻正坐在云客居大厅里一人靠窗的桌位旁。

「两位客来巧了，今日咱们云客居有特色菜品，二位要不要试一下？」店小二殷勤地擦了擦桌子，介绍道。

「行，」玖儿道：「来一荤两素吧。」

「好嘞！」小儿应了一声，追问道：「主食吃些何？我们这有油饼、烀饼、烧饼、汤饼、麻饼还有大青国独有的相思饼。」

「相思饼？那又是何物？」沈七不禁跟前一亮。

玖儿瞪了沈七一眼，沈七随即闭上嘴不说话了。

「都是饼啊……」玖儿皱了皱眉道：「那就一碗素面吧。」

小二一愣，旋即笑道：「得嘞！客稍等。」

望着小二满脸疑惑却又不敢问地离开，沈七有些局促地望着玖儿，两手不知该放在何处。

这可是他第一次下馆子，这种阵仗见都没见过，不惶恐才怪嘞。何况自己刚在似乎好像有可能又得罪了玖儿……

可是怎么会是「又」啊！我没说错啥啊！沈七心里不由得碎碎念。

玖儿像是也发现了沈七的窘迫和无可奈何，原本冷冽的模消失不见，嘴角渐渐撇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哼，傻蛋！就让你紧张！活该！没事给自己找不利索。

沈七带着求助加可怜的目光看向了玖儿。

谁知玖儿根本不看他一眼。

沈七随即把心一横，暗道：我本来就没来过什么酒楼，怕何！反正只不过是吃饭的地方，到时候我吃饱就是，管那么多作甚！

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

沈七不管不顾，也不在意什么餐桌礼节之类的东西，直接夹了一筷子就往嘴里送。

谁知一口咬下去，居然把牙硌了一下。

这……这里人吃的东西作何这么怪？这么硬的东西……也能吃？沈七不禁一愣。

「哇！味道真不错哎！」玖儿一脸惊喜道。

旋即玖儿大快朵颐起来，也不顾及何形象。

一念及此，沈七不由得猛然用力，旋即传出一阵嘎巴嘎巴的声音。

沈七不禁暗道：这……怪不得有人说小姑娘「牙尖嘴利」，原来她们吃东西这般厉害！如此硬的实物居然能吃出风卷残云的气势？不行，我岂能落后被玖儿看不起？

沈七不禁眉头紧皱，暗道：我的天哪，作何会这么硬……玖儿她究竟是作何咬得动的？

玖儿一愣，旋即向沈七。

「嗯……味道……不错……」沈七立刻装出一副享受的样子，费力地咀嚼着，嘴里不时传来嘎巴嘎巴的声音。

玖儿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餐盘，旋即不由得想到了何，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沈……沈七……」玖儿声音有些颤抖：「你……还好吗？」

「嗯？」沈七猛然嚼了一口，道：「喔横号啊（我很好啊）！」

嘎巴，嘎巴……

「你……你快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玖儿急道。

「喂森莫（为什么）？」沈七不明所以。

玖儿这是何意？明明自己吃得那么痛快，我吃一口就不成了？这算什么！沈七越想越气，嚼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咔吧！咔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快！吐出来！立刻，马上！」玖儿不由得又惊又怒。

沈七一惊，神色不由得有些委屈，但是注意到玖儿生气的样子，只能有些不情愿地张开嘴。

旋即一堆碎屑掉了出来，落到桌子上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

玖儿不由得一脸震惊，而后默默捂住了眼，满脸黑线。

「作何了？」沈七不禁问道。

玖儿忍了一会儿，摇头叹息，肩膀在不停耸动。

「你……你咋了？」沈七有些急切地问道。

玖儿紧紧捂着嘴，身体颤抖地愈发厉害。

就在沈七想要再开口询问的时候，玖儿蓦然仰天大笑，把沈七和其他人吓了一跳。

「那姑娘怎么了？」

「谁清楚啊，年纪轻轻，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难道受了何刺激？」

「不会是她对面那男子做了什么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沈七不禁有些忐忑。

莫非……难道说……难不成……

我又做了何可笑的事情吧！？

「你……你笑何？」沈七不禁忐忑地问道。

坏了，坏了！看来自己的确又做错了何！要不然玖儿作何笑成那个样子？

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在沈七心里渐渐地升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沈……沈……噗哈哈哈……」玖儿想要捂着嘴，奈何一注意到沈七的样子，忍不住又大笑起来，甚至十分夸张地锤着桌子。

周围所有人都不禁目瞪狗呆，齐齐转头看向了沈七和玖儿。

沈七瞬间脸色大窘，忙伸手摇了摇玖儿，示意她不要再笑了。

玖儿鼓着朱唇看向沈七，眼角都憋出了泪。

完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沈七张了张嘴，只觉得口中苦涩难当，旋即喝了口茶水。

事到如今，怕是自己要成为大笑料了。

只不过嘛，人生本就如此，只不过是被人嘲笑而已，有何大不了的？沈七暗中自我安慰。然后渐渐地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举止神态说不出的优雅造作。只是耳朵却已然红得像是被朱砂涂染过一样。

「沈七，你知道……嗯……这道菜叫何吗？」玖儿极力忍着追问道，眼角憋出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模样说不出地怪异。

沈七微微对着茶杯吹气，优雅地摇头叹息。

「这道菜名为石烹牛肉，」玖儿解释道：「为了保证牛肉鲜美，大厨会用河中的鹅卵石辅助烧熟，这样做出来的牛肉会别有一番风味。」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嗯。」沈七优雅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你……还没明白？」玖儿试探着问道。

沈七微微地摇了摇头。

玖儿夹起一块滋滋冒油的牛肉举到沈七跟前，道：「这是牛肉。」

随后未等沈七说何，又夹起一块垫在下面的鹅卵石举到沈七面前道：「这……噗哈哈哈……这是……石头！」

「啪啦——」

沈七手中的茶杯瞬间掉落，从自己身上滚到地面，摔得粉碎。

沈七身前已然被茶水浸湿，但他却恍若未见，脑海中只有两个字不停循环——

石头……石头……石头……

「哈哈哈……」玖儿笑得前仰后合，「你竟然……你竟然能咬碎鹅卵石！沈七你是铁齿钢牙吗？哈哈哈哈……」

云客居骤然暴涌出一阵惊天嬉笑声。

「窝槽，真的假的？那男的把石头嚼碎了？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天啦噜，那可是鹅卵石！牛批啊小兄弟！哈哈哈哈！」

「活见鬼了，那人真的是铁齿钢牙吗？哈哈哈哈呵呵咯——」

「喵了咪滴，活久见啊！六六六六……」

「这人脑子不正常啊！还有人放着牛肉不吃，吃石头？二三三三三……」

那一声声惊叫和嘲笑让沈七猛然惊醒过来。

那一张张嘲弄狂笑的脸庞让沈七生出一股眩晕的感觉，尤其是对面的玖儿，在沈七眼中已然便成了一人可怕的恶魔！

沈七惊恐地捂着耳朵，心底骤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戾气！

这戾气强大而可怕！

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沈七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向后倒退，然而脑袋不断传来的眩晕感让他步伐虚浮，最终却因为凳子的阻隔直接后仰跌倒在地，发出了沉闷的落地声。

原本大笑的玖儿不禁一愣，旋即平静了下来，忙起身到了沈七身旁，想要扶起对方。

「沈七，你……你还好吧？」玖儿不由得有些担忧。

冷静下来的玖儿不禁开始后悔了。

我……刚才作何……完了，我作何能够当众这样嘲笑他？他……他本来就何都不清楚啊！我不但没有提醒告诫他，还在他误食石头后嘲笑他……他一定恨死我了！

虽然自己没安何坏心，这也只不过是一人朋友间的玩笑。可是这个玩笑，太过了！

怎么办？

我该作何做？

玖儿原本伸出去的手僵在当场，神色一阵迷惘。

沈七仰面躺在地上，脑海中一片空白。

之前他的确有电光火石间非常恨玖儿！

尽管沈七反应慢，给人的感觉是呆呆傻傻的，可他却是个男人。

男人没有不爱面子的，尤其是在人多的场合。

就在刚要倒下的电光火石间，沈七还想着拂袖而去，再也不理会什么圣子试练任务！堂堂圣子竟遇到如此羞辱，还不如一刀杀死他来得痛快！

可是刚才的事，让他几辈子的面子都丢的干干净净！

何映雪山庄，何玖儿，什么圣子……这些都不重要，不再重要了！自己只想毁灭这腌臜的一切！

可就在身体接触到地面那一刻，溅起的尘土落到沈七身上，脑袋重重跌落于地，周围的嘲笑声像是瞬间消失了，脑袋的眩晕感也消失了，原本那股不可遏制的戾气竟然也生生消散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沈七看到了玖儿紧张地来到自己身前的动作。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

沈七瞬间觉得心绪很复杂。

只因他太过善良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之前的恨意仅仅是只因一时的羞愤。等他躺在地面时，反而冷静了下来。

不知与刚才脑袋突然撞到地面有没有关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沈七的脸色又一次变得潮红起来。

不过这次却不仅仅是只因先前误食石头的羞愤，还有自己竟然险些只因这点事而险些迷失自己的后怕！

真……真是太羞人了！沈七只感到脸上一片滚烫。

我竟然吃了石头？

这还不算，我竟然因此跌倒在地？

无论是挑战百里风雪道，还是被雪鹰打下山崖，亦或是被和叶看出自己对静箬的情愫，沈七都没有觉得像现在这般难受、狼狈过。

不知道为什么，沈七心中还是对玖儿升起了一股怒气，二人间的嫌隙也就此埋下。

她为何要这样对我？

她明清楚我什么都不懂，为何不但不提醒，还要这般嘲笑我？

还有先前，我做错了何？她为何要踢我，还要打我？

我们不是伙伴吗？若是我做错了，她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吗？为何要这样对我？难道我还要去猜测她的心思吗？可我为何要去猜测她的心思呢？我们不过是共事的同伴罢了！

果真，除了五姐，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真正关心我！

他们要么利用我，要么就是看我笑话！

沈七不禁回想起了当初在映雪山庄反复承受传功之苦的日子。那时只有沈五会去看他、安慰他，给他讲话本小说里的故事，告诉他庄子里有何好玩的事。

五姐……小七好想你……

沈七感到万分委屈，撇过头不想看玖儿，眼泪在眼圈里默默打转。

玖儿有些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沈七，却被沈七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沈七快速站了起来，走到一旁角落轻拍身上的灰。

沈七倒是笑着表示了感谢，随后默默擦着身上沾灰的位置。

店小二极有眼力见地递过来一块手巾，脸色有些不好意思。

「喂！」

玖儿走到沈七跟前，低低喊了一声。

沈七没有回应，而是默默擦拭着身后方的灰尘，暗中吸了下鼻子，并没有发出声线。

「你……生气了？」玖儿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看沈七。

沈七没有回答，换了个角度继续擦拭着衣服上的灰尘。

「喂！」玖儿又喊了一声，歉然道：「抱歉嘛！我……我早该提醒你的，方才的事……是我的错！沈七，抱歉，我错了！」

注意到玖儿这副模样，沈七心中的火气早就散了七七八八，他微微摇头叹息，道：「不怪你，是我的问题。」

玖儿咬了咬嘴唇，道：「我之前踢你、打你都是有原因的！你……你今天实在是太气人了啊！」

沈七一愣，手中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玖儿一看沈七的反应，不禁忙道：「你看啊，在万家客房的时候，我在和你说正事呢，而你却只清楚一人劲吃糕点！换作是你，你会不会生气嘛！」

沈七的手不禁抖了一下，玖儿看在眼里，知道沈七听进去了。

沈七不由得心中苦笑，竟然是只因如此！

玖儿嘟着嘴低声继续道：「还有在议事厅的时候啊，那万承业明显就是为了自己培养接班人才故意将万乐俞丢给我们，我们又不是他们万家的仆婢，作何会还要替万承业照看儿子啊！况且我们做的本来就是……就是大事，可你倒好，二话不说就要我答应。你说，这事你做的是不是不好？」

沈七低声叹了口气，原来问题出在这个地方。

苦笑一声，沈七暗道：看来我果然注定遭这一番罪！原来这都是我的问题。竟是如此……

沈七点了点头，背对着玖儿轻声道：「我明白了。那两件事，的确是我做错了！你打我，是我活该，怨不得别人。你打了我两顿，算是扯平了。」

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看到沈七似乎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了，玖儿便松了一口气道：「想开啦？这才是映雪山庄圣子该有的风度嘛！咦，不对啊！你只说了那两件事，那……刚才的事呢？」

沈七没有言语。

「你果然还在生气！」玖儿撅嘴道。

玖儿心里说不出的忐忑。

「我不生气。这件事是个意外，也是我自找的。」沈七低声道：「我自己没有见识，误食了石头。这种事怪不得别人。况且，你也提醒过我好几次，是我自己蠢，没有发现。」

「可我怎么觉得你还是在生气？」玖儿噘着嘴轻声道。

沈七摇头叹息，道：「你放心好了，我不是那种人。我自己的错，作何能怪别人？」

玖儿看出沈七尽管嘴硬，但心里还是有怒气。

只只不过这怒气只有三分是针对玖儿，有七分则是恨自己反应迟、没见识。

沈七在这一刻，不禁恨极了自己，他痛恨自己老是反应比别人慢。

「不要生气了好吗？」玖儿轻声道：「你看，我……我都来请你吃饭了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沈七不禁苦笑一声，道：「都说了我不生气，你这又是何必？」

玖儿看沈七不愿松口，便幽幽叹了口气，道：「那好吧，我们继续吃饭吧。」

沈七默默微微颔首，瞅了瞅四周，原本那些哄堂大笑的人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对着沈七拱了拱手。沈七也礼貌地还礼。有些人则是低头吃饭，沈七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看到别人出丑，还不能允许别人笑一笑了？

幸灾乐祸本就是人的本性，何况大部分人不过是看看笑话，并不是怀着多么深的恶意。

是吧？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呵呵。

沈七坐回了位子上，这次他仍旧对着石烹牛肉下手。自然，有了前车之鉴，他自然不会再挑石头，而是夹了一块牛肉送入嘴中。

牛肉甚是鲜美，可在沈七眼中，味同爵蜡。

「好吃！」沈七呵呵一笑，又一次夹了一块牛肉。

就在玖儿不注意的时候，沈七从盘中摸出了一块鹅卵石放在了自己袖口的布袋中。

今日的耻辱，自己必定终身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