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时候。
归云镇东南宁王别院。
宁王世子玉成安还在呼呼大睡,下人却早已在大门处候着了。
这时,一人身穿锦衣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这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身材极为挺拔,走起路来也是龙行虎步,气质慑人。
他路过的地方,下人纷纷跪倒,脸伏于地,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瞥向男子。
「王爷安康!」
的确如此,此人便是这别院的主人——大益宁王玉子晋。
宁王走得不快不慢,脸上无喜无悲,径直向着世子卧房而来。
世子房门前侍立的下人,神色明显有些慌张。
「王爷安康!」
下人们均跪倒在地,神色恭敬。
「世子还在休息?」
宁王的声线颇为低沉浑厚,一听就知是内功极为深厚的高手。
「回王爷,是!世子还未醒来。」距离宁王最近的下人应道。
「你们守了多久了?」宁王追问道。
「卯初便来了。」下人答。
「世子是几时赶了回来的?」宁王继续问道。
下人一怔,旋即有些支支吾吾。
「说!」宁王眉毛一皱。
周遭的下人尽都吓得五体投地,先前说话的下人更是哆哆嗦嗦地回应道:「世……世子是卯时三……三刻回来的。」
「卯时三刻?」宁王冷哼一声道:「那岂不是夜不归宿?」
下人们都哆哆嗦嗦不敢回应。
宁王玉子晋并非是普通王爷,而是大益唯一的一位世封亲王!
玉子晋的祖上,乃是百余年前跟随益武帝开疆拓土、一统天下的「九王」之首宁亲王玉中安,亦是益武帝玉中成的亲弟弟。
皇族血亲加上军功卓著,原本益武帝的意思是想要封玉中安为「一字并肩王」,以示恩宠。
然而玉中安则表示天下新定,需要皇权高度集中,若是自己与皇帝并肩,难免惹人非议,也会导致一些前朝遗老产生不臣之心。于是自动降了一等,成了大益鼎鼎有名的宁远王。
天下平定后,人民就需要休养生息。
宁远王玉中安清楚,自己若是再手握天下兵权,只会遭皇室嫉妒!即便兄长武帝玉中成不会,那各位皇子呢?
思前想后,宁远王在幕僚的建议下,直接上书交出了天下兵马大权,又问武帝要了云州一州的土地。
至此,宁远王一脉便在云州安定下来。
原本这个故事只到这个地方结束的话,便没有了后来宁亲王一脉,大益江山便极有可能在武帝一统天下三十年后又一次分裂!
那是大益历史上最为黑暗的一页——平东王之乱!
九王之一的平东王颜徊,在二皇子长途的怂恿下举兵谋反。
此役之后,文帝颁布诏令,将宁远王玉中安封为宁亲王,世袭罔替,永镇江山!
已经六十高龄的宁远王重掌天下兵权,在江玄大侠的帮助下一鼓击溃了平东王的叛乱部队,成功解救了益文帝玉长迎。
到了玉子晋这一代,虽然名义上仍旧是宁亲王,但实际权力却远不如当初。
这也是老祖宗玉中安的要求。
正所谓:狡兔死,走狗烹。作为靠武勋立家的宁亲王玉中安不然而开国元勋,又曾拯救国家于危难,在民中的呼声业已超越当初的益武帝。此时若还敢掌控实权,「功高震主」的罪名就再也摆脱不了了!
于是玉中安留下遗训,不让后世子弟于朝中为官,只做个闲散王爷便好。
但当年平东王之乱却也给大益日后一分为三埋下了祸乱的种子。
玉子晋的正牌妻子宁亲王妃,乃是当今大益皇帝的亲妹妹。
在宁亲王妃的建议下,益帝便将大益最强大的官方门派交给了宁亲王。
而这个门派乃是当初江玄大侠所立,为的是辅助皇帝治理天下、福泽百姓。
此物门派名为——
玄甲卫!
的确如此。这就是当初玖儿之所以听说归云镇东南的大宅子属于宁王后,敢直言断定与假药案无关的理由。
只因当今宁亲王殿下,就是玄甲卫的主人。
「你!」宁王指了指离他最近的下人道:「进去把那臭小子给我拉起来!」
下人忙道:「王……王爷,小……小小,小人惶恐!」
「有何好惶恐的?」宁王不悦道:「我让你去拉他起来,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宁王眉毛一皱,道:「我让你拉他起来,不是叫他起来!」
下人迟疑了一下,忙起身弯着腰倒退走到世子室内外,微微轻拍房门道:「世……世子,世子殿下!您醒醒,王爷来了!」
下人咽了口唾沫,眼一闭心一横,猛然转过身推开世子房门,顿了顿便迈开腿走了进去,面上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走到宁王看不到的位置,下人立马萎了下来,蹑手蹑脚走到床前,拨开了床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玉成安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呼呼打着呼噜,全然没注意到室内里业已多了个人。
「世子?世子殿下?」
「哈——呼——」
「世子殿下!」
「哼——呼——」
下人急得挠了挠头,稍微提高了些声线道:「世子殿下,王爷来了!」
「嗯……爹来了……嗯……呼——噗噜噜——」
玉成安转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下人顿时神色有些不好意思,有些焦急地抓了抓手背,然后咬着牙伸出右手,一把捏住了玉成安的鼻子!
「嗯……哈——噗哈——」
玉成安张开嘴继续打着呼噜,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下人狠了狠心,猛然用左手将玉成安的嘴巴捂住,同时在他耳边大喊一声:「世子殿下起床啦!王爷来了!!」
玉成安猛然被憋了一下,旋即惊醒了过来。
下人眼疾手快,快速收回双手,随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轻声道:「世子快醒醒,王爷来了,就在门外!」
玉成安闻言猛然一惊,睡意顿时去了七七八八。
「爹……爹来了?」玉成安缓了缓,随后猛然一惊,急道:「快快快,快找我衣服来!」
「是。」下人应了一声,从旁边的衣架上取过玉成安的衣服,随后服侍他穿好。
「头,头冠!」玉成安急道。
「世子,请低头。」下人轻声道:「奴才伺候您戴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玉成安闻言低下头,忙着穿靴子,下人麻利地替他正好头冠。
玉成安来不及照铜镜,忙跑向了门外。
宁王倒背着手看着慌慌张张的玉成安,满脸寒霜。
「爹……」玉成安低低唤了一声。
「嗯?」宁王双眼一瞪。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玉成安忙正了正衣冠,随后躬身执礼道:「爹爹万福金安。安儿给您请安了。」
「嗯。」宁王应了一声,道:「昨夜去哪了?我听说你卯初三刻才赶了回来,作何回事儿?」
玉成安一怔,旋即有些脸红道:「爹,昨日孩儿按照您的吩咐,接下了玄甲卫外门试练任务,乃是暗中跟踪王家庄的王员外。随后孩儿便跟着那王员外去了灵云山上的灵山观。」
「灵山观?」宁王皱眉道:「灵药大会?」
玉成安忙笑道:「对啊,对啊,原来爹您知道啊。」
「然后呢?」宁王继续追问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随后啊,孩儿到了彼处才知道,这次的灵药大会竟然选在了晚上!」玉成安道:「爹,您猜是为何?」
宁王不禁眉毛一挑,道:「想考你爹?哼,你还太嫩了些!算上这次,灵山观已经举办过九次灵药大会,断然不是考虑不周。既然如此,灵山观把灵药大会开在夜晚,必是故意如此!所谓灵药大会,自然与灵药有关。想来灵山观此举也是出于灵药方面的考量!因此,此次灵药大会,必然是有夜间才能见到的灵药现世,是与不是?」
玉成安不禁瞪大了双眼,有些不可思议地咽了口唾沫。
「告诉你臭小子,姜还是老的辣!」宁王淡然道。
玉成安微微颔首,万分佩服自己老爹的头脑。
「既然灵药大会开在晚上,那灵山观自然也会安排好住宿,那你为何凌晨蓦然归来?」宁王道:「还有,你跟踪的王员外呢?」
玉成安猛然一惊,不由得道:「哎呀!光想着看灵药月下莲了,把王员外给忘了!」
宁王深深吸了口气,微怒道:「你再说一遍?」
玉成安不由得冷汗直流,低着头不敢说话。
「爹让你参与玄甲卫外门试练,是为了什么?你不会不清楚吧?」宁王冷声道。
「让儿子增长见闻,锻炼能力,以后好帮爹处理玄甲卫的事务……」玉成安轻声道。
「对于玄甲卫来说,任务是何?」宁王的声线猛然提高了一个八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凡玄甲卫所属尽知,任务如生命……」玉成安声线越来越低。
「凡玄甲卫所属……尽知!」宁王道:「你真的清楚吗?你真的明白吗?」
玉成安的头越来越低。
「抬起头来!」宁王道:「安儿,我只有你一个儿子。将来你必然要继承宁亲王的爵位!宁亲王在大益是什么地位,你清楚吗?」
「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见御驾免跪拜,可持剑上朝……」玉成安道。
「够了!」宁王打断了玉成安,怒极反笑道:「看来这些你倒是很清楚嘛!」
玉成安又一次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你……」
宁王出手指着玉成安,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一甩衣袖,侧过脸去,道:「罢了!去给你母亲请安吧。」
玉成安怔了怔,随后慢慢躬身道:「孩儿告退。」
宁王挥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玉成安看了眼宁王,紧紧抿着嘴唇离开了。
玉成安刚回身离去,天空就猛然打了个闷雷。
「嗯?要下雨了吗?」宁王走到回廊边,抬头瞅了瞅有些阴暗的天空,低声道:「大清早就下雨……怕不是个好兆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