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阴沉着脸,心下暗自盘算:王家庄离归云镇足有八十里,距离灵云山则只远不近!昨日申时安儿还在灵山观见过王德友,他是如何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赶到八十里外的王家庄被人杀死呢?哪怕我大益最快的骏马,要赶到八十里外的王家庄,即便不计较山路难行,都至少需要两个时辰!莫非……有两个王德友不成?
沉思了一阵,宁王对黑衣人道:「去传黄信。让王家庄负责人一定看好王德友的尸首!我今日便派人前去探查。到时以宁王珮为记!」
「得令!」黑衣人躬身应是,旋即快步离去。
宁王望着黑衣人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禁皱了起来。
「作何,又遇上难办的案子了?」玉绫惜起身走了过来,缓缓伸出两手,抹平了宁王的眉间愁容,温柔道:「每当遇到难题,你就像这样皱眉。」
宁王望着目露忧色的玉绫惜,微微一笑,紧紧抓住玉绫惜的两手,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个花钱买了官的乡绅死了。」
「你就不要瞒我了,」玉绫惜拍了一下宁王的手,道:「若只是个普通乡绅,哪里会让你堂堂宁亲王闷闷不乐?我也不问你何,这毕竟是玄甲卫的秘密。但我盼望你不要何事都一个人扛着,我是你的结发妻子,理应与你同甘共苦。」
宁王呵呵一笑,温柔安慰道:「夫人多虑了,当真不是大事。我之是以面露忧色,是因为死的这人是安儿的任务目标。」
「哦?竟是如此?」玉绫惜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道:「到底作何回事?」
「安儿前几日刚过完十八岁生辰,按照我大益律,便已是成人。我便想着让安儿参加玄甲卫外门试练。」宁王缓缓解释道:「便安儿便接了个跟踪王员外的任务,这不今日卯时三刻才归……」
「等等,卯时三刻?」玉绫惜秀眉一挑,道:「他竟然夜不归宿?不行,我得好好审问审问他!」
「夫人……夫人且慢,」宁王一把拉住玉绫惜的胳膊,道:「切莫澎湃,安儿也是为了玄甲卫的任务嘛……」
「何为了任务!」玉绫惜不禁冷哼道:「方才我在这回廊见到他时,竟一脸痴笑。我便猜测他看上了哪家姑娘,还想着差人替他去说媒。结果你猜作何着?他居然看上一人小道姑!」
「何?」宁王不仅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思议,「道……道姑?难道是灵山观的某个道姑?那他彻夜未归,难不成……」
一时间,宁王与宁亲王妃面色沉了下去。
玉绫惜怒哼一声,道:「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年纪不大,这拈花惹草的本事倒是不输给他的亲爹啊!」
「怪不得……怪不得他跟丢了王德友……」宁王顿时恍然大悟,道:「原来是看上了那灵山观的小道姑!竟然还敢夜不归宿,这臭小子!我非扒了他的皮……」
说着,宁王便要撸起袖子往玉成安那边走去。
玉绫惜冷笑着望着宁王,清楚他是理亏,故意装作没听到自己的话,转而将矛头指向了儿子。
呵,当爹的果然聪明!一招祸水东引,便将注意力转向了儿子,把自己摘了出来。
玉绫惜也没有说破,而是与宁王一起朝着玉成安走去。
显然,对于子女夜不归宿的问题,无论是古今中外还是异世界,做父母的都甚是重视。
玉成安一面揉着仍有些红肿的耳朵,一面斜眼瞪着一脸坏笑的玉采薇,浑然不知身后自己最敬爱的亲王老爹和最恐惧的魔女老娘正挟带着难以言喻的力场步步逼近……
玉采薇退后两步,朝着玉成安做了个鬼脸,随后猛然瞥到了正越来越近的两位大人。
父上大人,母上大人,他们这是……
有些怪异地看了一眼仍茫然不知的哥哥,玉采薇暗暗叹了一口气,低下头退到一旁。
玉成安一看妹妹这个反应,心中一突,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默默咽了口唾沫,玉成安艰难地回过头,却只看到一只大手突兀出现在自己眼前!
下一刻,玉成安就像小鸡仔一般被宁王殿下拎了起来。
注意到父王那阴沉的脸,玉成安恍然大悟自己喜欢万乐菁的事已被其知晓。
接下来一炷香的时间,宁王与宁王妃让玉成安用身体深刻地体会到了江湖失传已久的「父慈母爱拳」……
再后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玉采薇也偶尔上前戳上一指或踩上一脚,原本父母双打的局面变成了混合三打……
半个时辰后,雨势小了许多。
宁王别院的后门缓缓开启,鬼头鬼脑的玉采薇渐渐地探出头来,四下瞅了瞅。
确认无人后又将小脑袋缩了回去,继而后门大开,玉采薇一边强忍笑意,一面将带着一副白面具的玉成安拖了出来。
「哥,走啦!」玉采薇紧紧拉着玉成安的衣袖道。
「哼,你别拽我,我自己会走!」玉成安的语气有些不忿,有些哀怨。
「还生气呐?」玉采薇嘿嘿一笑,扯了扯玉成安的衣袖。
生气?你刚才没少下暗手吧?玉成安心中腹诽。
不着痕迹地将衣袖从玉采薇手中挣脱,玉成安冷漠道:「你先走,我在你后面。」
玉采薇不禁撇了撇嘴,当先从后门走了出来,玉成安低着头跟在后面。
「雨快停了,」玉采薇撑开油纸伞道:「哥你快一点!我和大师姐约好午时在云客居见面的。」
玉成安叹了口气,道:「我们先去找个人。」
「找人?找谁啊?」玉采薇一愣,旋即道:「哥你不会是想去找那个小道姑吧?」
玉成安现在最怕听到的词就是「道姑」,一听到这两个字,浑身上下汗毛瞬间直立。
「怎……作何可能!」玉成安不由得低声辩解道:「你又不是不清楚爹给我布置了什么任务!我一人人跑去王家庄无异于自取羞辱,这不是得找几个帮手嘛!」
「咦?」玉采薇有些好奇道:「哥你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哪里认识的帮手?」
「昨日在灵山观遇到了两个……」玉成安轻声道。
「灵山观?」玉采薇不禁大声道:「好哇,你果真还是要去找那小道姑!」
玉成安不禁浑身一颤,忙道:「臭丫头瞎说何!我说的是……真正能够帮上忙的帮手!」
玉采薇撇了撇嘴,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不过,哥你好自为之吧,今日爹娘看似用力教训了你一顿,但他们的意思多在警告。若是哥你不知悔改,还去招惹那小道姑,爹禁你的足倒是小事,就怕他脾气上来直接命人平了那灵山观!到时候……」
玉成安不禁一惊,然后暗暗咽了口唾沫。
他清楚,妹妹并不只是说说而已,爹若是铁了心要维护皇家声誉,平掉一个小小的灵山观简直易如反掌!
玉成安默默叹了口气,从玉采薇手中拿过雨伞,道:「走吧!先送你去云客居。」
玉采薇微微一怔,旋即道:「好,走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二人便不再啰嗦,朝着云客居走去。
宁王别院中,宁王与宁亲王妃正朝着书房走去,宁亲王妃玉绫惜面有忧色。
「王爷,那乡绅的死……真的需要安儿去调查吗?」玉绫惜终是忍不住问道。
「监视王德友本就是安儿的任务。如今人死了,安儿自然要负责任的。」宁王徐徐道:「虽然此事有些蹊跷,但我令他去调查王德友的死因,已是让他将功补过了。」
「可是……」玉绫惜沉吟了一下,道:「我忧心以安儿的才学和阅历,并不足以完成这种难度的任务。」
宁王微微颔首,道:「夫人放心,根据现有资料来看,这只不过是个最低级的‘丁级任务’。况且我已暗中调派了另一人去配合安儿。若是这样都查不出王德友的死因……那他就没资格进入玄甲卫!」
玉绫惜微微叹了口气,道:「既然你已打定主意,那便如此吧。只要安儿平安便好。他进不进玄甲卫都无所谓,做娘的只求他一世平安,哪怕他就是将来一事无成,难道我们还养不了他一辈子么?」
「安儿已经不小了,是时候放手让他自己去闯荡闯荡了。」宁王温柔地拉起玉绫惜的手,道:「你也要对安儿有点信心,他毕竟是我们的儿子!你看薇儿小小年纪不也一人人在太和剑宗过得好好的吗?」
玉绫惜不禁秀眉一皱,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们膝下就这一儿一女,结果现在都让你给送出去了!」
宁王嘿嘿一笑,道:「这哪叫‘送’啊,我这是锻炼他们!夫人若是觉着身旁没有儿女陪伴太过寂寞,那我们就再生几个嘛!我保证不再往外‘送’了!」
玉绫惜冷哼一声,不着痕迹地掐了一下宁王腰间的柔软之处,低声道:「想得美!要生去找你的小妾去!」
「哎哟,夫人哪,你怎么又提这茬!我哪有什么小妾哟……」宁王大喊冤枉,忙捏了捏玉绫惜的玉手,一脸诚恳……
等玉成安与玉采薇兄妹两个到达云客居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
只因已到午时,店里已经有好几桌客人。
玉成安与玉采薇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窗前正一人人喝着茶水的白衣少女。
少女自然就是太和剑宗大师姐苏静萱。
苏静萱长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大而灵动的眼睛瞥向窗外,乌黑亮泽的长发简单束起,更添一份英气。身上的金丝绣花白绸裙简单却大气,端起茶杯的右手腕处缠着一根有些脱色红绳,左手则按着台面上的一柄长剑。
果真是太和剑宗有名的「侠女」!
「大师姐!」玉采薇喊了一声,右手扯了一下玉成安的衣袖,便蹦蹦跳跳走向了苏静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玉成安犹豫了一下,便有些不自然地迈着步子跟了过去。
「薇薇师妹。」苏静萱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相迎。
玉成安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暗道:她作何一眼就认出我了?
旋即她便看到了跟在玉采薇身后方带着面具的玉成安,微微愣神,便对着他微微颔首,试探道:「玉兄?别来无恙啊。」
「苏姑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苏静萱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拉住玉采薇的手,道:「怎么样?在家中待了半月了,今日可以随我返回师门了吧?」
玉采薇撅了噘嘴,道:「大师姐有令,薇儿哪敢不从啊。」
「这你可说错了!」苏静萱笑道:「招你回师门的可不是我,而是师父。」
「啊?师父要见我?」玉采薇不由得一愣,凑到苏静萱身前低声追问道:「怎么回事呀?」
苏静萱摇了摇头,道:「师父所为何事我并不知晓。但是最近我收到了门派弟子传讯,说下个月会有人来师门挑战。我猜可能与此有关。」
「竟有此事?」玉采薇不禁大感好奇,忙追问道:「是何人这么莽撞大胆,敢挑战我们太和剑宗?」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苏静萱沉吟了一下,道:「据说是映雪山庄派来的人。」
「映雪山庄?」玉采薇一愣,道:「那是何门派?」
苏静萱笑着敲了一下玉采薇的小脑袋,道:「你连堂堂大益第一大门派都不知!若是师父知道了,非罚你抄写三遍《大益武林录》不可!」
玉采薇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苏静萱的手。
看着二人亲密的样子,玉成安心中不由得有些愤然。他拍了拍妹妹的肩头,随后对着苏静萱拱了拱手,道:「苏姑娘,我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
苏静萱还未答话,玉采薇则开口道:「哥你这样合适吗?你与大师姐难得见一面,就说了一句话便想走吗?」
玉成安不禁有些无奈地瞪了玉采薇一眼,道:「薇儿别闹,哥是有正事要办。」
「那你的意思是陪大师姐说说话就是闲事咯?」玉采薇毫不客气地回怼。
苏静萱这时插嘴道:「玉兄若是有事,还请自便。日后有空,我们再聚就是了。」
真是晦气!早知道便不来了……只不过,注意到苏静萱失落的模样,倒是让人心情大好……
玉成安拱了拱手,便直接起身走了,全然不顾及苏静萱略显失落的眼色。
玉成安正低着头想苏静萱的事情,完全没注意大门处刚进来一人黑衣少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下一刻,两人便撞到了一起。
「哎哟!什么人这么不长眼!」
对方身形瘦弱,竟被玉成安直接撞倒在地,一屁股坐到了门槛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玉成安一愣,旋即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位兄台,真是抱歉!是在下没有注意,没……没伤着你吧?」
对方抬起头来,看着带着白面具的玉成安,不由得又被吓了一跳,「何鬼东西?大昼间带什么面具啊,这么渗人!你莫不是故意吓人的吧?」
玉成安摸了摸面具,摆了摆手,道:「并非如此……对了,兄台我拉你起来吧。」
这时掌柜在柜台后暗暗摇了摇头,低声道:「作何又是这种不长心的……」
对方哼了一声,愤然打掉了玉成安伸过来的右手,大怒道:「装何好人呢!把人撞倒了道个歉就完事了?我告诉你,今天要是不留下十两银子,你就别想出了云客居的大门!」
「嘿,你说谁呢?」那人不禁对着掌柜怒目而视。
玉成安叹了口气,暗道自己倒霉,便伸手摸出了一个银饼,递向了对方。
那人一愣,旋即笑着接过银饼,掂了掂分量,道:「行啊,挺会做人的嘛!大爷我就笑纳了!记着,以后走路长点眼,别跟没有爹娘教的人一样!」
那人得意地转过身,刚要迈步,却听得身后方传来了一声怒喝。
「站住!」
那人一愣,刚要回头,却突然听得「锵」一声脆响,随后脖间一凉,一柄长剑已然横在其间。
苏静萱手持长剑,眼神冷冽地看着那人。
「大大大,大侠饶命,小小小,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那人立马开始求饶。
「你叫什么名字?」苏静萱冷冷道。
「小……小人孙……孙天正,城西王二苟大哥的手下……」那人忙道。
「够了!」苏静萱淡声道:「我只消清楚你的名字,管你是什么身份!你莫不是想辱人爹娘、讹人财物财,可以一走了之吧?何况这位公子远不是你能得罪的!」
「是是……小人的错!」孙天正猛然抽了自己一人朱唇子,随后停了停,反手又给了自己一个朱唇子,求饶道:「女侠……可,可不可以放过小的了?」
「还有呢?」苏静萱觑了一眼孙天正的衣袖。
孙天正忙将先前玉成安给的银饼取了出来,放到了一旁的柜台上。
苏静萱看了眼玉成安,随后渐渐地收回了长剑。
玉成安有些古怪地看了眼苏静萱,随后有些不情愿地道了句:「谢谢。」
苏静萱粲然一笑,道:「不谢。你对我……总不用道谢的。」
玉采薇一听这话,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看着苏静萱与玉成安,内心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玉成安有些吃不消,转过身对着想要悄悄溜走的孙天正道:「那孙……孙天正是吧?你等等!」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天正一愣,旋即苦着脸转过身来,低声道:「大哥……大爷,您……您还有何吩咐啊?」
「你说你是……王二苟的手下?」玉成安道:「那个自称‘城西一霸’的王二苟?」
「是。」孙天正点头道:「那是我大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好极了!」玉成安笑言:「那你去叫王二苟来,我有事找他。」
「啊?」孙天正迟疑了一下道:「可是……可是苟哥今早就出去了,现在都没回呢!我……我也不清楚他去了哪儿啊!」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这样啊……」玉成安喃喃道:「这可有些麻烦啊……」
就在这时,苏静萱猛然一挥长剑,孙天正额前一缕头发被瞬间斩断,飘落在地。
孙天正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女女女,女侠!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啊!」
苏静萱却道:「我们已然知晓你的身份,识相点就快些去把你大哥找来,要不然……」
说着,苏静萱扬了扬手中的长剑,随后又将孙天正还赶了回来的银饼抛了回去,道:「这是给你的赏钱,做好这件事后面还有赏赐。别想着拿钱跑路,在这大益国,这位公子想要找人,还没有找不到的。」
孙天正猛然咽了口唾沫,旋即想起了一人传说,一人有关归云镇大人物的传说。于是忙点头道:「哎……哎,我这就去,这就去……」
孙天正忙霍然起身身,就要往外跑去。
「等一下,你把此物拿上。」玉成安解下了腰间的玉佩递向了孙天正,道:「王二苟认得这玉佩。你找到他就告诉他,这玉佩的主人要见他,让他快些过来!」
「是……是!」孙天正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只觑了一眼便有些惊惧地收在怀里,跑了出去。
苏静萱转过身望着玉成安,道:「玉兄的事,想来便是这个了。如今既已事了,不妨落座来一起用个餐,可好?」
玉成安张了张嘴,最终在妹妹惊诧的目光中坐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