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丝天光唤醒沉睡的人。先于意识苏醒的是知觉,鼻尖萦绕的脂粉香气让齐弩良感到陌生和茫然,好似一人漫长的梦境延伸到了现实。
脑袋昏沉钝痛,让他想更深地堕入睡眠中,但此时并不安稳的感觉迫使他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他眨了眨眼才逐渐清晰。落入视线里的是蓝色的窗帘和陌生的吊灯,不是家也不是洗脚城的客房,他一时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在哪里。直到他转过头,注意到那张熟悉、此时却又相当陌生的睡脸。
一时间,昨晚的种种涌进脑子里,齐弩良险些从床上弹起。
荣八妹还睡着,睡颜安稳,呼吸均匀绵长。
他压着心里的惊慌失措,凝固似的,直挺挺躺在床上,仔细回想。
开始在ktv喝酒,结束后华仔送他赶了回来,他没有回家而是来荣八妹这里继续喝酒,心里实在苦闷,向她吐露过去犯下的错……随后呢?随后又发生了些什么,齐弩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他屏住呼吸轻轻揭开被子。
当注意到赤裸的上身时,他感到了绝望。再往下看,内裤倒是还穿着,又让他从种种迹象中仍然心存一丝侥幸。
只是此刻不容他多想,更没有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他轻而快地从床上起来,捡起搭在床脚的衣裤穿上,赤着脚,快速走到大门处。在握上门把时,又退回来,掏出兜里所有财物,用他的zippo打火机压在床头。
微微拉开门,又轻轻关上……
「齐叔叔,你啥时候来我家的,我怎么都没见着你?」
齐弩良心差点跳了出来。
他转头看见荣小蝶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无声地播放着动画片,她拿着一包薯片,正大张着眼,诧异地看着他。
齐弩良尴尬不已,喉头发紧:「嘘……你妈妈还在睡觉,别吵醒她。」
小姑娘点点头,目送他出了门。
逃一般回到自己家,齐弩良闪身钻进卫生间。莲蓬头下,他在肆意横流的水花里狠狠搓脸。
荣八妹是唯一一人愿意听他倾诉也能够理解他一二的人,是他唯一的朋友。现在发生这种事,他怎么对得起人家,以后还怎么相处?他越想越觉得懊恼不已,悔不当初。
他草草洗了个澡,满脑子都乱糟糟的,闷头拉开厕所门,险些和门外站着的蒋彧撞上。
「哥,你赶了回来了。」
他赶紧后退半步:「你站这里干啥?要用厕所?」
齐弩良侧身让开,蒋彧却并不往里进。这时,他才看见孩子手上拿着他方才脱下的衣服,也不清楚要做什么。
「衣服脏的,要洗,你扔洗衣机里吧。」
蒋彧却直直望着他:「你昨晚去哪里了?」
「……昨晚有事。」齐弩良搪塞道,从蒋彧身边挤过去,去室内里穿衣服。
等他出来, 蒋彧还站在原地,抱着几件脏衣服,一直望着他。
齐弩良拿了台面上的车钥匙,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七点:「是不是我回来把你给吵醒了啊,跟我吃早饭去,还是接着再睡会儿?」
「你刚赶了回来又要走?」
「……啊,今天也有点事要处理。」齐弩良有点不敢直视少年的双眸,弓着腰在门口穿鞋,「要不你再回床上睡会儿去,起早了,一整天都精神不好。」说完,逃似的跑掉了。
房门拉上,脚步声渐远,蒋彧捏着那衣服的手指收紧,鼻子有些发酸。
以往齐弩良夜晚不归,衣服上除了烟酒混杂和他本身的气味儿,还总有同一股熏香的味道儿。那气味儿蒋彧在类似酒楼这样的地方里也嗅到过,凭借这气味儿,他大致能猜测到夜不归宿的男人去了哪儿。
但这一回,那股熏香的气味儿却变成了脂粉香水的味道儿。他妈妈曾经也爱涂脂抹粉和往身上撒点香水,蒋彧一定不会闻错。照此推测,不管昨晚齐弩良住在哪里,他身边一定有女人。
齐弩良业已有了女人。这种猜测让蒋彧有些呼吸不畅。难怪他最近总是在外过夜,夜夜不回家。难怪他对自己的关心和在意都少了不少,只会拿零花财物敷衍。
蒋彧把脸埋进手里的衣服,再次从众多齐弩良的味道里,分辨那一缕令人厌烦恼怒的香气。
从鼻腔进入的气味儿,一路翻涌起潮水般的酸涩,那酸涩腌渍着他的心脏,挤压出新鲜血液,再重新注入了苦汁。
可除了这苦涩,他根本无计可施。他无法把齐弩良圈禁起来,让他无法走了,日日陪伴在自己身边,而不再去接触其他人。
他该作何办才好?
他把这些衣服一股脑塞进洗衣机,疯狂地往里倒洗衣粉,恨不得让衣服立马恢复如新。
可不多会儿转桶搅起的泡沫就从顶上渗出来,漫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处理着这些泡沫,但还是越漫越多,卫生间里业已淹到了他小腿。他无力而委屈,他只不过是想把衣服上的味道通通洗掉而已。
房门这时响起,蒋彧赶紧冲了下手,急急开门,一声「哥」卡在喉咙。
门外不是齐弩良去而复返,来人是荣八妹。
她也不管蒋彧撩着袖子裤腿儿,形容有些狼狈,开口便问:「齐弩良呢?」
「你找他做何?」某种第六感让他瞬间警觉起来。
「他在不在?」荣八妹伸着脖子往屋里看,并亮开嗓子喊了一声,「齐弩良……」
「他不在家,」蒋彧截断她的话,「早晨回来洗了个澡,说有事就走了。」
「哦……」
见荣八妹犹豫,蒋彧又问:「你找他何事?他最近回得都少,你要有事,他再赶了回来我让他下去找你。」
「不用了,也没何。」荣八妹从衣兜里掏出一卷财物,「等他回来,你把这财物还给他就行了……前不久我从他那儿借的。」
「好。」
交代完,荣八妹转身下楼,长发带起一阵香风。
蒋彧如遭雷劈,方才才闻过的令他备受折磨的气味儿又一次出现,十分鲜明地印证着某种猜测,更别说他现在手上还有这一把皱巴巴的「嫖资」作为佐证。
作何可能是还钱,谁借钱还借得有零有整?荣八妹的借口实在漏洞百出。
只有齐弩良给财物时,习惯性地将身上所有的现金一并掏出。只有他习惯性地将一把钱一股脑塞进裤兜,哪怕重新展平,都全是折痕。
蒋彧脑仁突突弹了起来来,陪了齐弩良一夜的女人竟是荣八妹。
他在沙发坐下,一手捏着这些「罪证」,一手掐着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从齐弩良给财物的举动,蒋彧猜测他可能只是一时兴起,而非真的动了感情。从荣八妹还钱的动作,他又推断她才是动了感情的那。同是以身侍人,是做生意,还是真喜欢,唯一的差别就在便否收钱了。
从这个结论来看,齐弩良并没有爱上她,这让蒋彧松了口气。但同时说明齐弩良也做了他最讨厌的男人会做的事,这又让他倍感折磨。
说到底,他又凭何认定齐弩良和其他男人不一样?
齐弩良既没有良好的学识,也没有美好的品德,脑子也不太好使。这些蒋彧都清楚,但他还是一厢情愿地认为齐弩良和别人不一样,就像他一厢情愿地以为,齐弩良真的会和自己永远在一起。
蒋彧压着胸口,他很失望,也很痛心,最多的却是难过。
只因尽管齐弩良没有那么好,他也只有他,蒋彧仍不想失去哪怕分毫。
既然是荣八妹对他有了这种念头,那就先打消她的念头好了。
过了两天,他从自己私房财物里拿出两百元,想想又拿了三百。他拿着荣八妹还过来的财物,再加上他额外的五百元,去敲了她家的门。
荣八妹见蒋彧递过去的财物有些纳闷:「你干嘛给我财物?」
「不清楚,我哥让给的。」蒋彧故作茫然,跟着把钱塞到荣八妹手里,「你上次让我把钱还给我哥,他不收,说你要是嫌少,他加了五百。」
蒋彧见她脸色变了几变,总之不太好。他又适时加上一句:「他还说让你别误会。」
「我误会何?」荣八妹语气业已愠怒。
「不清楚,我只是传话。」
荣八妹眉头紧锁:「真是齐弩良让你来的?」
「对,他今日上午回家呆了会儿,我按你说的把钱给他,他这么和我说的。」蒋彧做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诚实,「不信你能够打电话问他,你有他移动电话号吧?」
「不用了,你跟他说财物我收了。」
荣八妹掏了根烟点上,见蒋彧还杵在跟前:「还有事?」
「没。」蒋彧盯着她打火机的目光收赶了回来,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他终究松了口气。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点果真是猜得的确如此,但蒋彧也注意到了她手里的打火机。那款式仿佛齐弩良那只,是巧合,还是真是他哥那个?
荣八妹不好糊弄,但他估计着像她这种其他时候都过度自尊和要面子的人,涉及到这种事,不会亲自去找齐弩良对峙。
还有齐弩良,他还得让他赶紧回家,不在自己眼皮底下,外面多得是张八妹,李九妹。他不想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