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华哥带我来的。」
齐弩良的转向邓江华,表情难看:「谁让你带他来这儿的?」
「他非要我带他来找你。」
「他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以后你跟着他混。」
邓江华:「……」
「是我让他带我过来的。」蒋彧打了个圆场。
经理和他老婆那熟悉的场面并没有发生,蒋彧平静地朝齐弩良走过去,对领班欠身微笑:「阿姨,麻烦你坐过去一点,感谢。」
领班虽是领班,实际年纪也才二十出头,被比她还高半个头的男孩喊阿姨,面上有些挂不住,赶紧挪开了。
「过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齐弩良把脚从茶几上拿下来,穿上外套,「有啥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我哪是这意思……」
又轮到齐弩良出牌了。原本牌就差,不清楚作何打,再加上蒋彧坐在他身旁,这会儿更发起愁来。
「齐哥,快点嘛,随便出两张。」
「着何急。」齐弩良眉头越皱越紧。
蒋彧手指伸过来,从那一把牌里抽了两张牌打出去,没不由得想到对家竟然要不起。跟着稀里哗啦,蒋彧几下帮他把牌出完了。
齐弩良诧异,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玩牌的,还玩挺好。
一局结束,手下人洗牌,齐弩良却摆手:「不玩了,你们都干自己的去吧。」转头望着刚给他捏肩的女孩,「你也去忙你的。」
「齐哥,不给大家介绍下?」
「介绍个屁,赶紧滚蛋。」
齐弩良霍然起身来,把人都轰走了,顺带也让他们把扑克牌和室内里乱糟糟的快餐盒一并收走。
蒋彧环视一周,一眼瞥见靠墙放的单人铁杆床,和床上裹成一团的棉被。
齐弩良拉开墙角的冰箱,从里边拿出两罐可乐,递了一罐给蒋彧:「今日不上学?」
「今日星期天。」
「作业写完了?」
「头天就写完了。」
「嗯。」齐弩良喝了一口可乐,「有什么你能够给我打电话,你不该来这种地方的。」
「不是打了么,你也不赶了回来。」
蒋彧看着齐弩良,少年执拗又单纯的目光,尽管那眼光里没有埋怨,也让他很有些羞愧。
「哥,今天是你二十七岁生日。」
「是吗?」齐弩良挠挠头,「我都忘了……对了,你吃饭没?」
「没有,我在家做了饭,本来打算等你回来一块儿吃的。」
蒋彧语气淡淡的,没有丝毫不开心或责备的意思,这反而让齐弩良十分内疚。
「要不叫上你那些哥们一起到外面吃?多点人给你庆生,比只有我俩更热闹。」蒋彧建议。
齐弩良想了一阵:「你都做了饭,就回家里吃吧。」
他找邓江华拿车钥匙,顺便责备他带蒋彧来至少也该先打个电话。让小孩注意到一帮人聚在一起打牌,要是孩子以后学坏了,第一人不放过他。
邓江华有苦说不出,只能腹诽,那小子玩牌比你玩得溜,要坏早坏了。
见齐弩良身后没跟人,蒋彧故作诧异:「不叫华哥他们?」
「不叫,家里装不下这么些人。还有,华什么哥,他又不是你哥,别跟这么些人套近乎。」
蒋彧闷头琢磨半晌,清脆地喊一声:「哥!」
「作何?」
「没什么,随便叫叫。」
说完便冲齐弩良粲然一笑,笑得他莫名其妙。
坐上车,齐弩良问:「电子设备看了吗?喜不喜欢?」
「看了,喜欢。」
「半期考第一,问你要何也不说。我去市里,看人家那些中学生学习都要用电脑,就给你也买了一台。用它好好学习,放假才能玩游戏。」
「知道了。」
齐弩良欲言又止,只伸手摸了摸蒋彧的头。
他自己一人人的时候,常常会想,要是蒋彧是他亲弟就好了。真正的亲人,也没有过去那些恩怨情仇,不用忧心事情万一有败露的一天,也不必去想自己这么在乎的人,有一天会把他当仇人。
回到家业已下午了,饭菜重新热了一轮端上桌。一起端上来的还有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上面裱着「生日快乐」。
蒋彧拿来碗筷:「哥,你想先吃饭,还是先吃蛋糕?」
齐弩良望着这一桌丰盛的饭菜和蛋糕,一时间喉头有些发哽。从来没有谁给他过过生日,小时候没有,长大了更没有,这是从未有过的。
见他不说话,蒋彧又问:「要不我们先点蜡烛?」说着他已经把「2」和「7」的蜡烛插到蛋糕裱字两边,「然后许个愿?」
「哄小孩才干这些。」
齐弩良想去把蜡烛拿下来,但被挡开手:「都买回来了,别浪费,快许一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蒋彧催促他,并把手伸进他衣兜,掏他的打火机点蜡烛。手里只是一人最普通的塑料火机,不是齐弩良常用那。
「哥,你的打火机呢?」见齐弩良有些茫然,他提示道,「就那银白色的,上面有龙纹那个。」
「……丢了。」齐弩良突然想起那火机的去处,莫名有点心虚,撇开双眸,「不清楚丢哪儿去了。」
「是吗?丢得正好。」蒋彧说着话,回了室内。
等他出来,齐弩良业已吹灭蜡烛,把蛋糕切好了,也不清楚有没有顺便许个愿。
他把一人盒子递给齐弩良:「哥,二十七岁生日快乐!。」
齐弩良放下蛋糕切刀,在衣服上擦擦手汗,接过来:「何东西?」
「打开看看。」
他拆开盒子,里边正好是一个打火机。也是zippo的,但是磨砂的黑漆色,除了角落小小的商标,就是正面有个烫金的「七」字,看起来精巧而高档,比他之前那个更好些。
见齐弩良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蒋彧问他:「喜欢吗?」
「谁给你钱买此物?」
「你给的啊。」
齐弩良抬眼瞅着蒋彧,没好气地:「我给你财物不是让你干这个的,是让你自己在学校里吃饱吃好,自己缺何买何。」说着又从兜里掏财物给他,「身上还有财物吗?」
「还有。」
「有也先拿着。」
齐弩良吃了两夹菜,有股糊味儿,抬眼看蒋彧,发现他也直皱眉。
「那有点烧糊了,吃这个。」蒋彧把他面前那盘鸡翅挪开,重新挪了一盘肉丝去填上,「这个没糊。」
「你自己做的?」
「是啊,做了一上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齐弩良低头沉默不一会,把那盘鸡翅换赶了回来了:「外面叫点吃的就好了,没财物跟我说,费此物事儿。」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蒋彧蓦然置于筷子,望着齐弩良,抿了抿嘴角,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问出来:「哥,你是不是找对象了?」
齐弩良抬起头,嘴里还塞着一个鸡翅,表情茫然。
「是刚才坐你旁边给你捏肩的阿姨吗?她挺漂亮的,就是太瘦了,皮肤也有点黑,个子也有点矮,跟你走在一块儿可能不太搭……」
齐弩良双眸蓦然瞪大,把啃了一半的鸡翅吐出来,赶紧分辩:「净胡说些何,谁跟你说她是我对象,邓江华?」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蒋彧没说是不是,只说:「她帮你捏肩啊,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吧。」
「你看出个屁。」齐弩良扭扭脖子,这会儿还僵着,只不过比起早晨那会儿业已好很多了。
「昨晚睡落枕了,早上脖子直不起来,领班推拿的手艺好,专门让她过来捏的,要不然现在都还直不起来。」
听到这番解释,蒋彧不仅不信,还一副推心置腹的真诚样子:「哥,没事的,这些你可以跟我说,我能理解的。你今年都二十七了,别人这年纪都结婚生子,你却只因我还是单身。」
蒋彧低眉垂目,万分伤感的模样:「其实我都不要紧。我能够搬出去住校。我们学校住宿费也便宜,十六人的高低床房间,只要五百块就能住一学期。再自己买个热得快,冬天洗澡的问题也解决了。尽管晚上会熄灯,但厕所前面的路灯会一直亮着,我可以去那儿看书。
「此物房子不大,住你们一家也将就够。等我考上高中住校,就一个月回来一次,也不会打扰你们……」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听蒋彧越说越离谱,齐弩良一把按下筷子,生气道:「说何屁话呢,你哪只双眸看见我要结婚?别说了行不行?」
蒋彧眨眨眼:「没有吗?」
「没有,别一天东想西想瞎琢磨,把你精力都放学习上。」齐弩良眉头狠皱着,他几乎没有和这孩子起过急,但今天却憋不住不生气。
「那你怎么会躲着我?总是不回家?」说着蒋彧嘴角颤了颤,一副委屈又可怜的样子,「哥,你是讨厌我了吗?
「是嫌我学习不够努力,还是别的?你有何不满意,告诉我行吗?不要让我每天回家都一人人,我不想自己一个人……」
本来委屈只是演给齐弩良看的,谁清楚说着说着真的委屈起来了,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淌到了下巴尖,跟着鼻头和眼睛都红了。
齐弩良只清楚早两年孩子还小的时候,哭起来梨花带雨,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却没想到他都这么大了,还能说着话就突然哭起来。
少年的眼泪比孩童多了隐忍和矜持,也更有分量,一颗颗直直砸进齐弩良心里,砸得他前胸痛。
不仅痛,还慌,他手忙脚乱地解释:「你胡说些什么,我干啥要讨厌你?讨厌你,我给你买什么电子设备,都叫你别瞎想了。」
「你为何不赶了回来住?」
「我,我……那不是忙的。」
「忙着打牌和让人按肩头……」蒋彧两手捂脸,眼泪越淌越多,吸鼻子的声儿也越来越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齐弩良简直快疯了,赶紧挪到蒋彧身旁:「行,行,以后我都回来住,好了好了……」
他拉开蒋彧捂脸的手,看到他那张哭脸,心里泛出一阵又一阵的酸涩悲伤。
他耷拉着眉毛,拿纸巾给蒋彧擦脸,难过地劝慰他:「哥没有讨厌你,这段时间不赶了回来是我自己的原因,和你没有关系。你很好,我一贯跟别人说你是我的骄傲……」
蒋彧伸手搂住齐弩良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抽噎着:「……我不喜欢一个人……」
齐弩良搂着他的后背拍了拍:「是我不好,抱歉,我以后都回来。」
他应该不由得想到的,当年那些一人人流浪的时光给这孩子造成多大的阴影。如今蒋彧能依靠的只有他,而他却只顾着自己的感受,一味逃避,没想过这孩子一人人承受着这样的孤独折磨。
齐弩良搂着蒋彧的背左右晃了晃,轻声安慰道:「我保证以后每天都回来。」
「乖,别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