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张小强这么蓦然出现在蒋彧面前,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说起来,在蒋彧转学之前,他在日化中学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人了。
和他此时蓦然出现一样,那时候他也突然消失。在蒋彧的记忆中,他还是刚被齐弩良找人揍了一顿,鼻青脸肿,骨折的手吊在胸前的凄惨样子。
此时再看张小强,脸比之前上学时黑了不止一人色号,剃个平头,身材也敦实了一些,业已初具成年男人的雏形。要他还是来打架的,蒋彧恐怕更不是对手。
一点亮光从蒋彧的眼角闪过,他仔细一瞧,这人竟也打了耳洞,戴了耳钉。蒋彧皱起眉。
张小强却对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和他皮肤相比甚是白亮的牙。
「你竟然转来了英才中学,我问了李萃和周志恒,他们都没人知道,我打听了好久……」
蒋彧打断他,口气冷漠:「找我做什么?」
「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张小强有点难堪,挠了挠自己的短发茬,自顾自聊开了,「我妈说我在学校总是打架,后边就不让我念了。过完年就让我跟二舅去南边打工,这不又快过年了,厂里没生意,提前放假赶了回来……」
蒋彧不知道他叽叽歪歪地究竟想说什么,又一次不耐烦打断他:「到底找我做什么?」
「也没何……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不想听。」蒋彧冷道,却十分诧异地在张小强面上注意到了一丝羞愧的神色。
「我……等你放学,我们一起吃个饭……」他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蒋彧。
上课铃声响了,蒋彧干脆拒绝道:「不必了。
「不仅如此提醒你一句,下次再翻墙进我们学校,我会报告给保卫科。」说完他头也不回进了教学楼。
张小强突然来找他, 竟然还要和他吃饭,简直莫名其妙。
只不过短短一年不见,这小流氓倒是变了不少。不仅外貌成熟了,个性也微微从一条疯狗变得像个人样。
下午四堂课上完,五点一刻钟准时放学。不过即便是走读生,英才中学也要求上晚自习,六点半又要回到教室。
吃饭的时间紧张,铃声一响,教室里的人一哄而散,蒋彧也抓了饭盆快步冲向食堂。刚出教学楼,张小强竟然还在。
对方看见他,也立马迎了上来:「你终于放学了,我在旁边的火锅店订了个桌……」说完期望地瞧着他。
一阵寒风吹来,蒋彧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顶,抱着胳膊。
张小强也耸了耸脖子,把手揣进了裤兜里。
英才管理严格,他虽能翻围墙进学校,没有学生证还是进不了教学楼。看他鼻头通红,嘴唇发白,该是在这外边冻了好几个小时。
火锅馆里喧嚣暖和,特别是那热辣的香气,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觉着更饿了些。
蒋彧和张小强有仇,但火锅无辜。特别是下午放学那会儿,饥肠辘辘,再加上天寒地冻,面对火锅时,人的意志也就格外薄弱。
那么一瞬间,冲动大过理智,对火锅的喜爱也超过了对张小强的讨厌,再加上一点好奇,这混混到底要跟他说什么,蒋彧就跟着来了。尽管坐上桌的此时,和张小强面对面,讨厌又变得具体起来,让他后悔方才的一时冲动。
还好,散发着猛烈香气的红锅旋即上桌,挡在两人中间,张小强变得面目不清,此时就只有香料的香和辣油的红是具体的。蒋彧盯着锅头,一开锅,便自顾自吃起来。
「饿了吧,你多吃点。」张小强给他夹菜。
蒋彧捧着碗快速挪开,冷淡道:「我跟你没这么熟,别做这种倒胃口的事。」
张小强讪讪把手收回去,搁了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蒋彧吃东西。
一年多没见面,眼前的人,和他念想里那每天打磨的人又多了些出入,比如个子高了很大一截,已经超过了自己,眉眼也长开了些,说话的声线也变得粗厚了一点。同是十五六七的少年,蒋彧却比他长得更快。
蒋彧被这目光盯得很不爽,也搁了筷子,很有些厌烦:「别用那么恶心的眼神看我。」
张小强撇开眼睛。
他今年十七岁,是即将步入成年人的年纪,但些许人的成长只需要一个瞬间。张小强不清楚自己的那瞬间是他踏出校门、踏进工厂的那一刻,还是意识到自己喜欢上蒋彧的那一刻。
无论哪一种,都让他意识到过去的自己悲惨可笑,像个小丑。
成长会让人变得可悲,爱恋也一样。
只是习惯了张小强自大且傻逼的蒋彧,对他此时这种冷静得有些自卑的神情感到十分不适。
「你要说何赶紧说,说完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你还记不依稀记得我们从未有过的见面?」
蒋彧冷笑一声:「你带头一帮小孩拿着棍子追我那次?」
「不是,那业已是很后面了。」张小强目光变得深了些,仿佛回到了那时的场景,尽管业已过去快十年,他依然把当时的一切都依稀记得无比清晰。
也是冬天,快过年了,刚下过大雪,路边都是积雪。他爸妈都在刘老蛋家的麻将馆打牌,把张小勇丢给他带。那时洪城到日化厂的公路刚修好,路边还有一人大沙堆。沙子上的雪又厚又白,附近的小孩都在那儿玩雪。
他也带着他弟弟去了。他站在沙堆边上,一眼便注意到人群中间的小孩。同是五六岁的孩子,那孩子却那么不同。一身红色的棉衣,身上很干净,脸像雪花一样白,笑起来眉眼弯弯特别漂亮,大家都围着他。
再一看他牵着的正舔鼻涕的张小勇,强烈的对比,让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从未有过的隐约触碰到了「秀丽」的形状。张小强放开了他弟,让他站在边上不要动,自己朝沙堆中间走去。
里边有两个小孩是他认识的,他主动去搭话,问他们在玩什么,想要加入。那两小孩搭着他的肩膀,告诉其他人他的名字,小孩子往往通报完名字就成为朋友了。
就在这时,那红衣服的漂亮小孩却指着他说:「他好脏,你们不嫌脏,你们和他玩吧。」说完他拍拍手,走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一阵,蓦然都随他走了,最后扒着张小强肩膀的小子也跟着人群跑了。
偌大的沙堆上,就留下不知所措的张小强,和他那锲而不舍舔着鼻涕的弟弟。
蒋彧的确不记得,但小时候他也的确有一件红色的棉衣。
见蒋彧神情茫然,他蓦然笑起来:「你肯定不依稀记得了。」
「你专程把我找出来,就是想告诉我,你对我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报复我小时候不和你玩?」蒋彧并不生气,脸上有讥讽的笑意,「要我和你道歉吗?」
「不,应该道歉的是我。」张小强垂着一双八字眼,撇下的眼角藏着卑微,「蒋彧,对不起,以前我太傻逼了。」
「……」
一年时间,这人简直像换了个人,蒋彧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又在使何坏,等着让自己掉进何陷阱。但回头想想,张小强似乎还没那么聪明,特别是那种洋洋得意的神情消失后,无论眼神还是动作,反而更呆板了些。
「我想说的是,其实最开始我是想和你做朋友。」
后来也是,蒋彧在街上流浪的时候,他也尝试过把他拉到自己的小团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蒋彧每次注意到他们都跑,被抓住也拼命抵抗。他对蒋彧的热心被「朋友」们看出来了,他们开始取笑他,而蒋彧的拒绝让他大怒。
为了在「朋友」中间获得声望,为了报复蒋彧的拒绝,他开始带头欺负他。每次看见他在自己面前低头,不得不屈服时,他的确获得了一种满足,仿佛此物人终究由他所掌控了。
过了很久,张小强才想恍然大悟,这是一种自卑。他想不恍然大悟这种自卑从何而来,蒋彧是孤儿,是娼妓的儿子,虽然自己也不是何天之骄子,也犯不着在这样一人人面前自卑。
但向往就是会让人无理由自卑,一如他剥除掉所有的虚张声势后的现在。
「还是别了吧,我没朋友,也不需要朋友。」蒋彧拒绝得很干脆。他站起来,饭吃完了,话也说了,他该回学校了。
张小强还呆呆坐在椅子上。
本来该张小强付钱的,但比起被他吃了白食,欠他一顿饭更让人不爽。走到柜台,蒋彧去把钱结了。尽管付财物的时候,他又开始后悔,果真请这种人吃饭,还是会心有不甘。
外面冰凉的空气,让他在火锅馆里被蒸得发闷的脑子清醒不少。
业已快要走出火锅那条街,后面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跟上来。
他不知道张小强的这种转变是作何会,也不清楚他来说这些话何意思。但蒋彧并不因为过去那些事憎恨他,同时也不会原谅他。他只希望此物人能彻底从自己生活消失,今日理应是把这一切都说清了。
追上来的张小强抓住了他的手。蒋彧甩了两下没甩掉,很厌烦地皱着眉:「放开!」
张小强不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蒋彧,心里似乎有个声线在怂恿——说出来,你只有这一次机会,现在不说,以后永远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你发何疯,放开!」蒋彧提高声线,业已有了不小的火气,「你是想打架……」
「蒋彧……我,我……他妈的,我喜欢你!」
蒋彧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错,或者脑子出了错,他一时没能恍然大悟这句话的意思,只有双眸逐渐瞪得滚圆。
直到他真的听清了,也听懂了,顿时怒从心起,骂了一句「操你妈」,这时摆手给了张小强一拳,顿时把他砸得捂着鼻子趔趄几步。
摆脱这人,蒋彧快步走了,隐约听见身后方的人似乎还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