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算了吧!你们劝我?」小川笑得浑身颤抖,连鼻涕都淌了下来,面部抽搐,「你们怎么会切身体会到我的痛苦?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金阳,你老爸是跨国企业家,生意做到澳大利亚了,再过两年恐怕你也要移民去澳洲吧?你就算不工作,在家白吃饭,吃八辈子也吃不穷!韩早,你爸妈都是公务员,是大官,你当然前途无量,年少轻就当了区刑警中队长,说不定将来公安局长的位置也跑不了!焕英,你呢?你舅舅是军区司令,轻松让你进了空军学校,现在作何样?待遇很优厚吧?还有国庆,他爸爸是技术专家,一项专利就买个百八十万,国庆这辈子何也不干都成。可我呢?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妈死得早,我爸爸是个劳改犯,天天酗酒,我感受过一丁点亲情的温暖吗?本来我还有你们好几个朋友,可我们的家庭背景相差悬殊,你们迟早会走了我,达到一个我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事实上,从十年前,我们就业已各走各的路了……我没有权势,没有财物,我能做何?我还能做何?谁要我?」
一席话说得练金阳三人陷入了沉默。练金阳本想驳斥他,可实在找不出什么恰当的理由。
「就这样的人生,已经够残酷了……可偏偏又让我赶上了十年前那件事!你们能够按照你们的梦想,去当超人,当蝙蝠侠,拯救世界!我没你们那么伟大!我从得到‘能力’的一刹那,就决定了用它过上好日子!你们说不用它牟利,那公平吗?你们这些公子哥吃穿不愁,自然要去‘拯救世界’了!你们怎么就不拯救拯救我?我难道不是这世界的一部分?我连拯救我自己的权利也丧失了?我的人生注定不可能和你们一样‘高雅’,我得生存!做生意我没资本,连当工人也没人要我,全然是沾了家境的光!我只能用魔鬼赐给我的能力去维持生计,这是天经地义的!」
小川顿了顿,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的剧烈运动,消耗了大量的体能,需要充足的氧气来补充。一直沉默寡言的柴焕英开了口:「小川,把人放了。你忘了咱们的使命了?今年可是很重要的一年,离‘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小川凄惨地笑言:「是啊,那一天快到了……我本想和你们一起并肩作战,可你们却要提早终结我的生命了。你们自以为正义地阻止了我赖以谋生的行为,就等于直接杀死了我。真的,金阳,韩早,焕英,我真的特别特别怀念过去。我们还都是孩子的时候,根本没有压力,不必为社会承担责任,不必忧心自己会不会饿死……我现在特别想变成一只虫子,金阳,你是清楚的,蚂蚁的大家庭里,每只蚂蚁都有明确的分工,虽然尊卑有序,但即使最卑微的蚂蚁,也会分派到一份差事,蚁后会按照实际需要去控制出生蚂蚁的数量,没有哪只蚂蚁是没用的……但是在这个人类的世界里,我其实就是那只没用的蚂蚁……我根本不该来到此物世上……」
练金阳感到不对劲,连忙向韩早使了个眼色。小川的枪口抵在人质的太阳穴上,随后把脸凑过去,笑着说:「你是不是也觉着我没用啊?来,咱们最后再对这世界笑一笑……」
韩早欣喜地嚷道:「国庆!你来得正好,好在人质没事!」
人质女子只觉着眼前一片幻影般的晃动,同时枪声无情地响起,子弹呼啸着穿透了生命并射进了地狱。而倒下的却只有小川。人质女子骤然醒觉,发现自己此刻正半空中急速旋转,吓得惊声尖叫起来,然而最终却很稳沉地落在地面上。练金阳心中一凛,与韩早、柴焕英的目光交汇在女子的身后,又一张久违了的熟悉的脸,露着微笑,手中晶莹闪动,在黑夜中熠熠发光,用肉眼很难辨认出那是无数条细长坚韧的蜘蛛丝。
韩早、国庆和焕英都去照顾人质女子了,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红蓝相间的警灯呼啸着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坚持留下的练金阳看着小川死亡的位置,任凭雨水打湿衣衫。在小川死亡的刹那,他开始怀念起一去不复返的童年,那个年龄的孩子,谁都不是坏人。小川说的也许的确如此,自己真的拿他当作朋友么?看着小川在跟前自杀,不仅自己,韩早、国庆、焕英都无动于衷,没有流一滴眼泪,也许我们本来就在无意间排斥弱者?这难道就是虫类追求实际的冷酷本性?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人类呢,还是更像弱肉强食的虫子?
练金阳一连好几个晚上都在失眠,脑海中不停地浮现出小川临死前的绝望神情。每到临睡前,母亲都会从地球的另一端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还开着窗睡觉,说现在国内来了冷空气,要注意保暖。练金阳感到欣慰,应付几句便挂了电话,但他绝不能关窗,自从十年前那次遭遇,自己和几个朋友就不得不在任何时候都必须保持室内空气的通畅,他们太需要氧气了。
到了昼间,练金阳多半在海边漫无目的地散步,他没有正式工作,反正父母迟早会把自己接出国,也不必急着找工作。最重要的是海边的空气甚是清新,氧气的纯度也比烟尘滚滚的市区好太多了,对他而言,在这里散步,比摄入食物更能补充体力。
就是这样一人很普通的清晨,练金阳仍旧买了油条和豆浆,走在海滨街头,当他来到上次车下救儿童的地方时,忍不住顿下脚步,想到自己也算做过一件善事,小川死亡的阴影便冲淡了些,情绪也稍有好转。就在这时,背后有人喊了声:「你好!」
练金阳回过头,注意到一人年少女子,只只不过没有穿女式西装,也没有戴眼镜,而是刻意打扮,面上略施粉黛,更显得娇艳动人,明眸皓齿,梨花带雨。她穿了一件很朴素的白色连衣裙,但很得体,恰好凸显出她风姿绰约的曼妙身材,仿佛空气中也沁入了一股水果般清香的成熟力场。
「怎么,不认识啦?」那女子很爽朗地出手要和他握手,「我叫黎琪。感谢你那天救了我的命!」
练金阳怔了怔,说:「救你的不是我,是我的朋友国庆。」
「我清楚,不过我对你印象很深,我是来找你的。」
练金阳有些愕然:「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是韩队长告诉你的?」
「不是啊,你还依稀记得吗?大概三天前,就是你……或者说你们救我的那天早晨,你在这个地方救了一个孩子。当时我也在场。」
望着黎琪笑盈盈的样子,练金阳才有些恍然:「怪不得……我从未有过的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
黎琪说得很直接:「你清楚吗?我一向觉着那些夸夸其谈或者自诩不凡风流倜傥的纨绔子弟,其实都没何内涵。相反,像你这样看似木讷的,反而深藏不露。」
练金阳暗暗心惊,觉着有些不妙,他本以为当晚的女性人质经历过那样离奇恐怖的场景,即便不吓得神志不清,少说也会造成严重的心理阴霾。可跟前此物女子看样子不是高等学府出身便是大企业的白领,比较理智冷静,说不定会揪住这件事纠缠不清大做文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