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细光

涩泽龙彦在那场异象下站了很久, 直到花雨消散，直到日出天明，直到一切结束，他的脑海中还在不停不停回放着那片看不到尽头的绚烂光辉。

没错, 那就是他想注意到的。

是生命, 也是烈火, 摧毁了他的一切, 又照亮了他的一切。

那些荧光洒落下来, 渗入他的体内, 连带着打开了那扇被锁死的记忆大门。

然后他就回想起来了。

关于自己早已死去的事实。

在如此情况下知晓真相, 这几乎满足了他心中的所有执念。

有电光火石间, [涩泽龙彦]以为自己会就那样被侵蚀。

这片星河吞噬了浓雾, 毁灭了异能空间，解放了所有的异能水晶，是以作为异能本体的他, 也理应会一同沉没于其中吧。

他愿意坦然接受如此消亡的结局。

然而，那些光却没有带走他。

不仅没有带走, 还融入了他。

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体内有着温暖的力气在指引着, 带他不断追寻某个模糊的影子。

便[涩泽龙彦]便产生了新的目标。

他眷恋着记忆中的光景, 同样也眷恋着创造出那片光景的人。

*

黑宫五月现在有点搞不明白情况了, 怎么会涩泽龙彦——姑且这么称呼他吧——体内会有这么多她的灵力？

难道是那天飙灵力的时候给他充电了？

但……不是刀剑付丧神难道也可以吗？

这是不是也太不挑人了点？！

黑宫五月木着表情感受了下，现在涩泽龙彦体内的能量大约是三比一的程度, 三成是灵力, 剩下一成应该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异能」, 两者互补着支撑起外面此物人类模样的躯壳。

审神者的掌心开始散出金光，她试图召回涩泽龙彦体内的那些灵力。

至于到底为何变成这样，她现在也研究不出来, 总之，先试试看能不能把灵力回收。

然而却被阻止。

从手上传来的压迫力道让黑宫五月中断了灵力的施展。

「不要这么做。」

涩泽龙彦哑着嗓音说道，红眸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她。

那眼神有点渗人，少女皱了皱眉，把手往回收了收……抽不出来。

黑宫五月：「……」

你说归说，手别拽这么紧。

审神者脸上的不悦神色才刚显露，刀剑们的本体刀就已经拔出了一半，但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有人比他们更快地出手了。

中岛敦突兀地介入其中，一把扣住涩泽龙彦的手腕，从那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就能看出他用了十足的力量去压制对方，手掌甚至还有了虎化的趋势。

「放手。」

像是从不生气的少年，在此时冷下了声线。

涩泽龙彦的视线转向中岛敦，竟也真松手了。

他这边妥协，中岛敦那边却还没有放开，力道反而变得更大，仿佛要将对方的手骨捏碎。

涩泽龙彦的眉梢微微挑了挑，用着听不出感情色彩的嗓音开口道：「要再杀我一次吗？敦君。」

这话引得许多人露出了不解神色。

中岛敦没受影响，甚至沉稳的有些异常：「过去的事情业已过去，我也并不后悔当时的行为，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你到底来找五月小姐想干什么？」

涩泽龙彦发出感慨，语调上扬了起来：「你的光也很美妙，但相比她的而言，还是太青涩了，我想要追寻更加耀眼的光。」

接着他重新看向少女，情绪莫名高涨了起来。

「来！那天晚上的光景，再让我看一次吧！我清楚那不是异能力，你是最特别的，只有你才能做到这件事！」

黑宫五月：「………」

先不去考虑这些充满着中二与痴丨汉力场的用词，所谓的光，指的大概就是那天的樱吹雪……不，樱暴雪吧？

她感觉自己像是接上了涩泽龙彦的脑回路。

这算什么？脑子被吹傻了？

黑宫五月内心的吐槽欲简直快要抑制不住。

此物世界的人都作何回事？难道是只因「文豪」的原因吗！一人个都热爱走意识流道路？好好做人不好吗？非想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你想也就算了，还非拖着别人进入你的理想世界，别人拒绝，你就搞事。

搞搞搞，搞你个头！加班费你给吗？！

真是要被这些莫名其妙的反派气死了！

她忍不住出言怼上去：「然后呢？」

涩泽龙彦唇边的笑容僵住了，一时没理解此物问话的含义。

黑宫五月用着没有起伏的声线连续追问道：「再看一次之后呢？你就能满足吗？你又能从中得到何？」

下一句，她的声线略上扬了些，似乎带着嘲讽的语调：「看不到自己的人，追逐光又有什么意义？」

这一连串的问题直接把涩泽龙彦问傻，他像人偶一般呆立在了原地，像是进入了某种深思境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侦探社也再次陷入寂静。

没有人发现太宰治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一贯以来，他都宛如沉于深海，睁眼闭眼都是黑暗，四肢触及不到任何，这片海像是没有底，永无止境地往下沉，而他之是以能存活在此，完全是依靠于自己创造出来的某个保护罩。

而现在，这个坚固的保护罩，被一缕直射下来的细光融化出了一人缺口。

——看不到自己的人，追逐光又有什么意义？

那么……追上光的话，就能注意到自己了吧？

在产生此物想法的瞬间，太宰治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那夜的炫色，他抬眸去看少女，却又在注意到对方面容的下一秒……下意识地挪动了脚步。

像是是想要躲开，但最终还是未动。

黑宫五月说完后就爽了。

你要扯意识流对吗？行，大家一起扯。

既然对方自成一套思维模式，那就送好几个问号给他让他自我怀疑，那些问题其实都是空话，重点就是要问到他懵。

对方懵了，你就赢了。

见涩泽龙彦还傻傻地待在原地，黑宫五月十分满意，接着一转头，就发现侦探社的其他人也一副有所感悟的模样，特别是中岛敦，那双金色的眼眸亮得仿佛快要发光似得。

黑宫五月：「……」

你们清醒一点？

涩泽龙彦在沉默许久后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我不清楚。」

他的思想留在死去的瞬间，这些事情，他无法思考。

涩泽龙彦挣开了中岛敦的禁锢，向着少女伸出手臂，加重语调开口道：「那就让我留在你身旁！让你的光辉留在我的身边！」

黑宫五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请问你是作何得出的此物结论？

而此时，忍了许久的刀剑们终究忍不住了，当场拔刀五连。

这人想法如何与他们无关，但要抢审神者，那就定要必杀伺候！

黑宫五月真实心累。

她放弃了，正常人果真无法与非正常人交流，还扯什么扯，直接打晕算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正当她想下令让刀剑们出手的时候，涩泽龙彦却毫无预兆地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太宰治手持针管在后面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满脸写着「我只是随便试试，居然真的有效果」。

众人：「……」

黑宫五月也被太宰治的骚操作惊到了，她停顿了两秒后才问：「……那是何？」

「之前在医务室随便配出来的。」太宰治掐着下巴若有所思，「主要成分……理应是镇定剂吧？」

镇定剂会对异能体有效？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审神者转头看向倒在地面失去意识的白发青年，表情一言难尽起来。

说起来，既然是随便配的药剂……这么注射下去没关系吗？这不是死了吧？

太宰治看出了少女的疑问，他眨了眨眼出声道：「小姐放心，我没有用什么致命药剂哦，是以理应是死不了的。」

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吧，反正他本来就死了。

黑宫五月：「……」

狗还是你太宰治狗。

……

在异能特务科的人到达前，黑宫五月尝试着想要收回涩泽龙彦体内的灵力，却遭到了失败，它们已经彻底与那具身体融为一体，没法分离。

但奇怪的是，明明不是人类，但涩泽龙彦的身体结构却与人类别无二致，有血有肉，有呼吸有心跳，或许这就是太宰治的药剂会在他身上发挥作用的原因。

——中途与谢野晶子知晓「涩泽龙彦不是人类」这件事后，兴致昂扬地表示她能够解剖对方深入调查，被侦探社的众人花了好大劲才阻止下来。

之后黑宫五月又用仅有的灵力知识，对着涩泽龙彦好好研究了一通。

最后得出……没有得出结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是自然的结果。

关于灵力，黑宫五月只清楚它是一种精神力量。

狐之助当时解释的时候也只是粗略说明，大致意思就是「灵力能做到一切你想实现的事情」，最高阶段就是「言灵」，是真正的「神之领域」，只有极少部分的审神者才能达到那高度。

那些都太遥远，黑宫五月从没怎么想过，她本来就不是正统审神者，也没什么追求目标，拿工资，养刀剑，当一人踏踏实实的打工仔，她就很满足。

但是……

谁都没告诉她一个打工仔还得参与研究「不同力气体系混合后会造成何影响」的科研项目啊？

专业不对口，她真的不太行。

是以还是送给异能特务科做业绩吧，反正互相也都熟悉了，她相信那边会处理好的。

至于涩泽龙彦的此物奇怪状态，黑宫五月打算回去找狐之助好好问一问，再不行就问时之政府，毕竟自己的灵力在别人体内……不搞恍然大悟心里实在不作何舒服，有一种仿佛背着刀剑们在外面沾花惹草（不是）的微妙感。

但这些都与黑宫五月无关，她现在正忙着听太宰治检讨错误。

由于侦探社提前通知了异能特务科，是以那边来人还挺快，带着一整套抓人的设备，像是在隔离何病毒似得，把涩泽龙彦安排的明明白白，最后还留下了一个交涉代表，福泽谕吉负责接待他。

会议室内，被分成了两边。

左排。

黑宫五月坐中间，其他人坐两边。

右排。

孤家寡人太宰治。

看起来就像是在审犯人似得。

太宰治：「……」

从港黑到现在，一贯以来他都是审讯别人的那，这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

别说，还挺新鲜。

出于某种不便明说的心态，太宰治今日异常乖巧听话，问什么答何，还会自我扩展补充说明，将习惯性记录的国木田独步吓得够呛，全程一副「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的怀疑表情。

而等太宰治统统解释完毕之后。

与谢野晶子：「不管作何看……都很可疑啊。」

中岛敦：「太可疑了。」

宫泽贤治：「可疑！」

谷崎润一郎：「抱歉，太宰先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泉镜花：「……」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信任的眼神。

国木田独步推了推双眸，总结道：「就是这样，太宰。」

太宰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黑发青年当即就做出了大受打击的崩裂表情，像是遭受了什么不公平的待遇似得，万分可怜地抖着声线：「五月小姐……qaq」

黑宫五月：「……」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这时候很想对他说一句活该。

关于太宰治说的那些，她个人认为可信度还是挺高的，现在被所有人质疑，说到底还是只因他忽悠人的黑历史太多，平时惹人嫌的程度也太高，明明在侦探社待了好几年，人缘却差到这种地步，也真是绝了。

太宰治的可怜兮兮业已快要进化成眼泪汪汪了，他反复叫着少女的名字：「五月小姐qaq」

「请不要用这样的语气叫我们的主人能够吗？」堀川国广微笑着说，「会被我们误解成危险人物的呢。「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再叫一声就砍了你。

便太宰治不出声了，就只用那双泪眼朦胧——对，是真的泪眼朦胧——的鸢色眼眸望着她。

黑宫五月：「……我没有说不相信你。」

再不表态鬼清楚这个人还能演到何程度。

太宰治的眼泪瞬间倒流，换成了亮晶晶的感动之色。

黑宫五月：「……」

太宰治，一人被侦探事业耽误了的演艺界巨人。

江户川乱步在旁边撑着下巴看戏，看到这时随口推动了一下剧情：「情报是真的，目的不纯也是真的。」

众人一同沉了表情。

国木田独步虚心求问：「乱步先生，能麻烦你具体说明一下吗？」

江户川乱步懒洋洋张嘴：「就——」

太宰治：「……」

太宰治：「乱步先生，一星期。」

江户川乱步眼睛亮了亮，加大筹码：「一个月。」

太宰治：「成交。」

两人在众人面前迅速达成了py交易。

被贿赂了的名侦探二话不说直接出了会议室，顺便还帮忙好好地关上了门。

他靠着门板捂着耳朵等了等。

没过几秒，会议室内就传出了椅子被掀翻的声线。

「太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