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咸鱼的第5天

须弥天内有日月轮转，四季更迭，花草树木生长凋谢皆有缘法。

比起外界的洪荒，须弥天内倒更像不被打扰的自然天地。

商音说让鸿钧在灵湖里泡着，鸿钧就真的在湖水中打坐入定了整整四十九天。

系统每天早上会挎着自己摘收灵草的小篮子路过湖边，一边用狐狸尾巴逗小光团子们玩，一边朝着湖水里双目紧闭的鸿钧滔滔不绝的叭叭。

一开始只是系统自说自话，本来以为没戏了，在第十四天时，鸿钧忽然开口问了问题，在那之后，系统更是来了劲儿，除却做每日任务的时间，其他时候都直接扎根在了湖边上。

在鸿钧泡在灵湖的第四十九天晚上，商音十分守时地出现在湖边。

正抓耳挠腮的墨色大狐狸看见商音，双眸一亮，背对着湖里的鸿钧，拼命朝着商音挤眉弄眼。

商音憋着笑，走上前用力揉了两下软乎乎的狐狸耳朵，顺带捂住了狐狸眼睛，弯腰用脸颊蹭了蹭系统的狐狸脑袋。

系统：「……干、干嘛？」

宿主冷不丁这么温柔，让系统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说话扭扭捏捏的。

鸿钧徐徐睁开眼，转头看向湖边脸上业已忍不住露出幸灾乐祸笑容的商音，眼神看不出什么情绪。

商音轻咳一声，很是正经道：「好啦，我要给大美人疗伤了，乖，一边去玩，不准偷看。」

系统撇嘴：「偷看什么啊偷看，我又不会欣赏你们……」

目送小山似的墨狐卷着簇拥在它身旁的小光团子们走了，商音走到湖边站定，笑吟吟道：「感觉作何样？」

今日的商音穿着一身银灰渡浅褐的衣裙，裙头绣着艳丽的花样，深褐色的飘带翩然垂下，袖口裙摆是花朵展开来的形状，轻盈的纱贴着白皙的手臂，又自手腕处顺滑而下。

宛如秋日的月光。

和鸿钧那身能抵挡袭击的法衣不同，商音的衣裳只是最简单的灵力凝结而成，要的就是一人随时更换，样式颜色常新鲜。

鸿钧捏诀，湖边被小光团子们整齐叠好的法衣掠过湖面，湖水噼啪间，身形高挑的大美人已经穿好衣裳，站在了湖水边。

感觉到商音竟然用上了元神来看，鸿钧整理衣袖的动作一顿，眼中少有地浮现出一丝无可奈何。

商音欣赏了一番美人出浴，心情很是明朗：「能自如动用灵力，看来你元神上的伤至少没有再加重了。」

鸿钧刚来的时候，元神上的撕裂伤口一贯在不断加重加多，也正因如此，商音才会将人按进了灵湖里。

——当然，也有想要多薅一点鸿钧的血和灵力来养莲花的心思。

但估计还是不够。

商音望着只有孤零零几片莲叶的湖面，叹了口气。

「你这湖里的种子要想发芽，需要一定的机缘。」鸿钧同样看向重归平静的湖面，「昔日混沌青莲于混沌初现时发芽开花，于混沌破碎时被斩裂四散成诸多神器，都是命数。」

「命数？」商音尾音轻扬，「你还信此物？」

「与信否无关，本就存在罢了。」鸿钧低声道，「灭世黑莲在罗睺手中；天地初开时混沌亏欠西方因果，功德金莲当为西方所有；业火红莲伴随血孽而生，与自然生机之道相悖。」

鸿钧说到这，停顿了一会儿，见商音没有开口的意思，深深看了商音一眼，继续道：

「轮回紫莲应与天地所钟的大气运种族有关，绝不可能落入魔神之手。」

天地所钟的大气运种族。

商音笑了下，想起在系统中注意到的那些画面。

人类……啊。

那还没有诞生，就已经昭示成为天地之主的种族。

商音抬手一招，一颗银白色的莲种破水而出，落在她的手心。

「当初盘古意图开天，混沌灵力混乱之时，我遇到那个不太聪明的小东西，借它的力气截取了一丝鸿蒙紫气开辟须弥洞天。」

「但那种被追着躲藏的感觉实在是太过不爽，我有些生气，就掀了刚形成的弱水。」

她是不喜欢大部分混沌魔神，但混沌在，魔神就在，混沌灭后，魔神的身份就是催命符了！

商音的语调淡淡，说到弱水的时候还轻哼了一声。

不过咸鱼的生气，也就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掀了弱水发发脾气而已。

鸿钧眼皮一跳，抬手按了按鼻梁：「你翻到了净世白莲的种子，带回了须弥天？」

「作何可能？」商音一脸「你怎会如此想我」的表情，「我截了一部分的弱水，连同净世白莲的种子，直接搬来了须弥天。」

鸿钧动了动唇：「……」

他徐徐闭眼，只觉着从前与商音相处时的无可奈何再度涌上心头：「你搬它做什么？」

净世白莲，顾名思义担负着净世之责，倘若天地混乱生灵涂炭，弱水便会冲刷淹没整个天地，到那时，净世白莲才会破水而出，撑起新的混沌。

这东西的踪迹一直都是天道重点关注的，等到鸿蒙意识醒来……

鸿钧不由抬手按了下眉心。

商音手里的莲种被上下抛了抛，素白的手指曲起，骨节用力，将莲种再度丢进了弱水灵湖里，发出噗通的一声。

「不作何会，能坑祂的事，我就想做一做。」

「反正祂都业已认定了魔神就是会毁天灭地，我罪名都担了，不干点何岂不是很委屈？」

鸿钧唇角紧绷：「你这样做，等到三族量劫结束，祂的力量逐渐昌盛，会第一时间发现你。」

来了。

商音收在袖中的手指微动，侧头转头看向鸿钧：「果真，我就清楚你不是那么温顺的性格。」

鸿钧身为混沌魔神，却能在如今的洪荒中自由行走，若是与他不熟的魔神，多半会觉着鸿钧已然与天道合谋。

但商音却觉得，鸿钧的性格虽然冷淡难搞，但那种刻在魂魄里的傲慢却是永远不会被抹去的。

鸿钧会和一人想要灭杀他的存在合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绝不可能。

两人静默一阵，鸿钧突然道：「那外来的东西，可收拾妥当了？」

就是不知道鸿钧到底打的是何主意，又在计划什么。

商音觉得今晚的月光有些暗了，这会儿正扬着下巴，手指一点点控制须弥天内洒下的月光。

听到鸿钧的问题，漫不经心地回答：「嗯，签了主仆契。」

混沌魔神是世间元神最强悍的存在，当初系统想要绑定商音的元神，却被商音反契约了回去，尽管险些触及系统的自毁程序，但最终还是有惊无险。

「你想让我帮你何？」鸿钧被过分夺目的月光微微刺了眼，蹙眉侧头。

商音看了眼鸿钧，转而将月光又调柔了些：「什么叫帮我做什么，是一起，是合作。」

商音没看鸿钧，自己清楚自己，她很忧心一直好颜色的自己把持不住美人的诱惑。

也正因如此，她没能发现此时鸿钧看她的目光中夹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却唯独没有那种她业已习以为常的漠然。

商音等了好一阵，都没听到鸿钧开口，没忍住转身看过去。

鸿钧移开视线，从容开口：「这样的合作，是要定契的。」

鸿钧口中所说的定契，显然是同商音和系统的主仆契一样，都是绑定在元神上的契约，违背契约的惩罚可不轻。

说实话，商音不太想和鸿钧牵扯过多，合作可以，但定契就有些不好界定距离了。

商音脚尖轻点，身形掠出，眨眼就消失在湖边，嬉笑声轻飘飘落在草地间。

「那还是算了，美人虽好，独身更妙～」

拒绝得很是干脆。

对此毫不意外的鸿钧抬步向前，衣摆徐徐掠过草地，回身看了眼某个方向。

藏在草丛里偷瞄的黑狐狸缩着身体，只稍稍露出两个尖尖耳朵。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被鸿钧一看，唰得一下跑开，逃走的时候还后脚绊前脚，咣叽摔出去老远。

***

刚从弱水中出来，鸿钧打坐两日后平复了元神中的森寒之气，就见商音拎着一个极其眼熟的竹篮走过来。

墨色的大狐狸跟在商音身后方，依依不舍地盯着竹篮里的灵草，看向鸿钧的眼神颇有些哀怨。

这可是它每天打理伺候的灵草，就这么被宿主薅了小一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商音朝着鸿钧一扬下巴：「走吧，今天得收拾收拾你体内乱窜的那股仙气。」

鸿钧跟在商音身后，两人一狐在乾坤鼎前站定，鸿钧望着乾坤鼎内荡出涟漪的淡绿色液体，眼皮又是一跳。

系统在旁边捂着狐狸朱唇一人劲儿地偷笑。

商音一面往乾坤鼎里放药材，一面转头用眼神催促鸿钧脱衣服。

衣裳在身上还没停留超过两日的鸿钧：「……」

没何美人宽衣的画面，鸿钧的动作极快，系统都还没来得及眨眼，人就业已泡进了乾坤鼎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被商音带跑偏了的系统砸吧嘴，一声遗憾的叹息脱口而出。

鸿钧的视线扫过去，墨色的大狐狸顿时一人炸毛背过身。

商音的眼中闪动着笑意，一边将自己的灵力融入灵草，将药草汁搅和进药液里，看着乾坤鼎里的药汤颜色逐渐转红。

唔。

白色素得太过寡淡，还是红色最为配美人。

风吹着树叶花枝扑簌簌地响，商音侧坐在鼎口边缘，动作慢条斯理。

忽然，商音动作一滞。

「嗯？」系统挠挠狐狸脑袋，回身抬着脑袋问商音，「阿音，外面来了凤族的人，要救吗？」

商音看着鼎里的鸿钧，皱了下眉。

但凡是在须弥天内治疗过的生灵，意外陨落后，魂魄都会归于须弥天，而非反哺天地。

三族打到现在业已是白热化阶段，商音虽然不通占卜推演，却也能大概看出三族盛极而衰的未来。

这种时候，须弥山最好不要过于招摇，以免引火上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况且……她现在最要紧的事，是算计、不，关心鸿钧。

商音正要开口，就听鸿钧音色平静道：「要是我是你，我不但会见凤族，还会让他进来须弥天。」

商音眯起眼，看向手中掐诀的鸿钧。

「罗睺隐在暗处左右挑唆，三族大战一触即发，陨落之日不远。」鸿钧阖眸，看不清眼底情绪，面上神色也是淡淡，「这三族撑起一次天地量劫，气运之巨千载难逢，而气运……从来都是落在天之骄子的身上。」

一张不染尘埃的脸，说出的话却沾染着浓厚的算计意味。

狠辣冷漠。

商音的手指在乾坤鼎的边缘轻点，红色的药材汁液顺着手指滑落鼎中，没入药汤。

「你的意思是……元凤，祖龙，始麒麟？」

说到三族的大气运者，除却这三只神兽别无他选。

鸿钧微微一笑，不再开口。

商音思索着鸿钧的话，一面倾身，伸手在药汤里涮了涮自己沾染了药汁的手，抬指弹出一颗圆溜溜的水珠打在系统的狐脑袋上。

竖着耳朵偷听，但却何都没听懂，还冷不丁被水珠袭击，系统顿时哎呦了一声：「干嘛？」

商音垂在鼎边的小腿轻晃，纱衣垂落，一派说不出的写意风|流：「当然是按照美人说的去做呀～」

不一会儿，系统就带着表情惊疑不定的凤族男子进来，那男子的怀中还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凤族幼崽。

这是须弥天从未有过的出现在洪荒生灵的面前。

也是商音尊者第一次显露在外界。

只可惜等到那凤族男子回到族中后，不论族中长辈如何盘问检查，他都无法将在须弥天内的所见所闻诉之于口。

一时间，关于须弥山商音尊者的传闻又再度甚嚣尘上。

三族如何都是后事，重要的是现在。

商音掂了掂手里的凤族幼崽，随手捏了一把小鸟肥嘟嘟的肚子，侧头转头看向乾坤鼎。

这只小鸟的伤势很重，不好耽误，但她给鸿钧下的可是猛药，小红鸟进去恐怕瞬间就能八成熟。

商音清了清嗓子：「鸿钧道友？」

鸿钧抬眸。

商音：「挪个地方？」

鸿钧定定看向商音，表情肉眼可见地带出些许不悦。

他自诞生到现在，从未对谁让出过何。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商音捏着手里的凤族崽子比划了一下大小，语气真诚：「你看，它才这么一点大，用不了多少地方的。」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四目相对，僵持了好一阵，人在屋檐下的鸿钧再度阖眸，不再理会商音。

商音清楚他这是默许了，抿唇憋着笑在乾坤鼎中间圈了一人小圈，换了药汤将凤族的小崽泡了进去。

系统扒拉在鼎边缘朝里面看，越看越觉着哪里怪怪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忽然，恍然大悟。

哦哦哦！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外红内白——是鸳鸯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