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章·“他到底是谁？”

艾尼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像是有着什么飞了出去，他像一只脱水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疼痛感爆炸般的从左边身子传来，而后感觉那股疼痛几乎凝结成了一片席卷感知的麻木。

「好痛……好痛啊……」从唇齿之间泄出强行被压抑下的痛呼，他睁着糊满泪水的眼，不断告诉自己要保持形象，要忍住，可那痛苦太过明显，让连伤都没作何受过的他像是天塌地陷了一般。

……可是，真的好痛啊。

要成为第一玩家的骄傲，一切的战意，都随着那股几乎淹没一切理智的疼痛消散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所有感知，只有那一阵阵的疼痛让他意识到自己还在。他的嘴中发出模糊不清的语声，而后渐渐连成了啜泣，面上无法控制的泪水都一片滚烫。

在他不断的祈祷中，那一剑终究终止了。

艾尼听到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他睁着有些模糊的眼，吸着气，目光有些凝滞地，转向自己的身子。

——他看了一片空荡荡的左臂。

他的眼神骤然凝了，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精致的面颊滑下，咬着嘴唇，他似乎听到了从自己心底里蔓延出来的悲鸣。

「艾尼，艾尼……不要紧，世界结束后还能够接上，振作起来……」乔丽娅的声线在一旁响起，也在残酷地提示着他——他确的确实，失去了自己的一条手臂。

而弹幕中，也满是「艾尼竟然哭了？」「他看起来好软弱。」「我依稀记得苏明安断臂的时候比他好多了」「至于吗，怎么疼成这样？」之类之句。

艾尼深吸口气，没有理会这些弹幕，只是抬起头，沉沉地，向着对面望去。

那一击，斩掉了他无往不利的自信，也彻底斩断了他对世界游戏留下的最后一丝轻视。

重要的是，失去了左臂的艾尼，没有在那一击中死去。

——他活下来了。

红蓝双方的国王，彼此对望。

他们悬着的皇室绒裘之下，左边皆是一片空荡。

艾尼忍着依然强烈的疼痛，蓦然有些敬佩对面的人。

……那断臂视频，其实他也是看过的。

但画面中的那个人，神情几乎没变过，甚至还直视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往上面扎止血带。

弄得他一度以为那其实根本不疼。

苏明安是个疯子。艾尼终究得出了结论。

许多疯子眼里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或许苏明安真的感觉不到疼。

面对着苏明安等待着的目光，艾尼手中的皇者剑微微抬起。

「塔楼……」唇缝泄出细微的吸气声，他连面上的泪都来不及擦，只想快点结束这无比煎熬的一战。

「攻击……嘶。攻击敌方国……」还没说完这一句，他疼得泪又下来了。

风乌乌地刮着空荡荡的左臂，带来一阵有一阵刺骨的冰凉。

剑身的红宝石闪着光。

……

「——等等。」苏明安的声线，遥遥传了过来。

就在分身没有完全杀死艾尼的那一刻，有着不好的预感，逐渐在苏明安心中升起来。

对面没死，对面的塔楼还在。

且……己方的王后，也在。

塔楼不能越过王后袭击国王，这意味着，如果艾尼想要杀死自己，必须先杀死玥玥。

尽管艾尼的状态不太可能撑过分身的下一击，在玥玥被塔楼杀死后，到了自己的回合，自己就能让分身袭击艾尼，获得最终的胜利。

但是……有着【玥玥被杀死】此物前提。

无论如何也越只不过的前提。

他想过用分身去击杀对方，但已经轮到对面的回合，塔楼攻击下的玥玥会先死。如果自己用身体去挡在玥玥面前，塔楼也依然会优先攻击王后。甚至，他想过投降，将胜利送给对方，然而，一旦自己输了，和自己同一阵营的玥玥，依然会死。

……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王后】会死，这个事实。

他望着在自己面前的无数条路，但没有一条是能够拯救她的。

她像是已经处在自己面前的孤岛之上，岛边全是窥伺的鲨鱼和海浪，周遭被封得死死的，他站在船上，找不出任何能把她拉上来的办法。

他只能试图出声，去影响对方。

弹幕又是惊喜又是悲痛:

【我作何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这样一来，就算主播赢了，玥玥最后也会……】

【不要啊！不要啊！我喜欢玥玥，我不要她死啊！！能不能暂停这次副本，我不想他们任何一方死在这个地方！】

【做梦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面，你还想作何样……】

【苏明安居然能把艾尼逼到这个地步……】

【苏明安到底是谁！！？】

【苏明安的新手关卡评价到底是多少！a，s，还是……ss？？】

【我只想救下玥玥，她很好，不该死。】

【该死，我从未有过的这么后悔我只是一人观众……】

【……】

「还要用塔楼来袭击我吗？」棋盘之上，苏明安咧开嘴唇，面上扬起了伪装的笑容，想让艾尼知难而退：「艾尼少爷，是还想体会一次右臂也被斩去的滋味？亦或是，想直接被砍去头颅？」

艾尼的视线一颤，他又想起了那几乎如海浪般将他吞没的疼痛，他那持剑的手更加颤了，事实上，他也没有把握在杀死对方王后后，自己还能接下那恐怖的再一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顿时发现自己在剧烈的疼痛下有些欠考虑，望着同伴们担忧的眼神，他一把抹去面上的泪水，深海般深蓝的眼眸间划过一道精光：

「你也很，在乎你的同伴啊。苏明安。」

他从未有过的喊出对方国王的全名，像是一人承认。

「明明之前威胁我，把剑指向我的同伴，害得我不得不让他们后退——这样的举动，你做的那么欢。」艾尼剑指对方，身上仍然被剧痛折磨，只不过现在已经感觉有些麻木了，他的唇瓣微微颤抖着，眼中终于只剩下了对方——那道依旧立得笔直的，身着血红长袍的少年的身形：「……现在，你同伴的性命也这般掌握在我的手中，你后悔了吗？」

「后悔。」苏明安承认道：「真心希望你不要发出下一击，不然你也会后悔。」

艾尼的眼神，徐徐沉了。

双方的处境，其实是一样的。

要是艾尼下令发出下一击，玥玥毫无例外地会死，而艾尼自己……也大概率逃脱不了之后被一刀斩头的命运。

这一场交锋，至始至终都无比危险，一步一步都像走在刀上。

「如果你求我，我可能会放过你同伴的性命。」艾尼扬起下巴说。

……他感到耻辱。

对方的剑，划开他身体的那一刻，与剧痛伴来的，还有无休止的耻辱。

对方让自己流泪，让自己在这世界棋盘上，在亿万人类面前丢脸，这样的耻辱，只有对方的屈服和鲜血能够洗刷。

「刚巧，我也一样。」红方国王对他露出无比灿烂的笑：「要是你哭着喊着求我，或许我会让分身之后温柔地一刀了结你，不至于让你再像方才那样难堪。」

空气一瞬有些凝滞。

「……你到底是谁？」艾尼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