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方临渊总算置于心来，赵璴也开始同他说起正事。

「赵瑾今日去鸿胪寺，是他早已决定好要举荐礼部何弘方代你出城迎接来使。他刻意寻了事端，并非你行事不妥。」赵璴说。

方临渊闻言嗯了一声，又不免感叹：「他既想好了，就去面圣，何必来寻我的麻烦呢。」

「没找到事由，他自不敢轻易上奏。」赵璴说。

便是拿他做筏子了。

方临渊没在意，微微颔首，径自吃饭。

「你可知这其中的意思？」赵璴又问他。

「我本来就不想见那仁帖木儿，他愿意绕一大圈帮我解决此物麻烦，我就乐得清闲呗。」方临渊说。

赵璴望着他，一时没有出声。

赵瑾今日，既是要在朝中立威，又是借方临渊打压他赵璴。

那个何弘方不过是礼部的一人无名小卒，最近终于走通了赵瑾的门路，花了不少银子进去。

如今朝中不少人都知道他拿银子砸通了三皇子的府门，那些老谋深算的狐狸都在暗中望着。三皇子刚入朝堂不久，若真能给何弘方谋个美差，那么朝野上下便都可见他的本事了。

方临渊，便是他借来用以彰显他皇三子权威的用品。

而赵瑾选中他，非但只因他风头无两、万众瞩目，也是只因他与赵璴绑在了同一条船上，他的卓著功勋，赵璴也同沐荣光。

所以赵瑾急于想踩下他。

赵璴自知自己一直都不是有耐心与旁人解释这些的人，从不会因连累旁人而心怀内疚。

他今日来，只是想跟方临渊说明，若心有不平，能够向他索要补偿，避免日后积怨报复，给他添麻烦。

然而现在，他看着方临渊一门心思吃饭的模样，赵璴的心却莫名平静了下来。

甚至竟难得地感到有些饿了。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拿起箸来，素日压在心头的琐事随之隐了下去，便连一直都阴郁冷戾的情绪，都跟着被抚平了一般。

像是有风拂来，吹走了云。

像是他来找方临渊，就是为了与他这般相对而坐，静静吃一餐饭一般。

也罢，他不在意，自己替他从赵瑾身上讨赶了回来就行了。赵璴暗自思忖。

却在这时，他听见方临渊开口了。

「我知道你想说何。他算计你，也难为我，到头来只不过是从我这里抢东西做人情，顺便给你个下马威呗。」

在边关待得久，方临渊没有京城中权贵这些错综复杂的弯饶，却并非看不懂。

「本就无妨，我不在意，他抢的东西我不想要，便给他了。」他说。

垂眼吃饭的赵璴闻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些许弧度。

当真是个潇洒恣意的小将军。他暗自思忖。

「反正再过两天，那仁帖木儿就到了。他一走，我也要走了，到时候随便你们来回算计，跟我也不要紧了。」

赵璴抬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走。他想走得不得了。

仿佛这里是何龙潭虎穴，就像他做的里衣一般，让他避如蛇蝎，躲闪不急。

方才飘散的乌云似乎又赶了回来了。

赵璴的心情凉了下去，黑云的阴影也投射进了他的眼中，让他的目光都沉了几分。

而方临渊却恍然未觉。见他筷子停在半空没动，还伸手替他端起了离他最远的那道鹿肉：「够不到吗？我帮你端来。」

可他盘子刚端到一半，就见赵璴筷子落下，夹起了两根青菜。

「没有。」他说。「只是又想起了一件事。」

「何？」

赵璴点了点手边的里衣：「此物，你依稀记得穿。」

「什么？！」

这回轮到方临渊愣住了。

他双眼瞪得溜圆，一盘鹿肉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为什么啊！」他质追问道。「贴身的衣服，穿给谁看啊？」

却见赵璴神色平静，垂着眼，睫毛落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所以我在袖口绣了字。」他淡淡说道。「露得出来。」

「你……」方临渊没不由得想到他会这么周到。

便是与他装假夫妻这样的小事，细节都做得这样足，这得是怎样一只千年狐狸精啊！

方临渊无法反驳，但一想到要穿男人给缝的衣服，就浑身长刺似的难受。

他吃饭的心情没了，泄气地将鹿肉放回台面上，在心中连骂赵璴是个恩将仇报的死狐狸。

而赵璴则平静地坐在他对面，气定神闲地将青菜放进口中。

他是在说谎。

袖口绣字，无非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他幼时不愿学女子才会做的针凿，却不得不做。之后他便每绣成一件，便添上一遍自己的名字，意在让自己铭记，这样刻骨的耻辱反复了多少次。

此后他经历得多了，这点小事便都忘了，但习惯却被他保留了下来。

可他却偏要说谎，逼着方临渊真穿这件衣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方临渊越避如蛇蝎，他便越忍不住，想要像蛛网一般，将他死死裹进自己针针绣成的衣袍里面。

——

很快，任命礼部何弘方为接引外使钦差的圣旨不多时传了下来。

朝中议论纷纷。

有人说皇上此举是为了杀安平侯风头的，也有说三皇子拿安平侯开刀的。而更多的，则是称赞三皇子能力过人，定然深受皇上信赖重用，才能这般言出必行。

这些话，自是全都放进了信封中，送在了赵璴的妆台上。

如今虽立了春，天气却仍不暖和。侯府的地龙刚停两日，怀玉阁里还燃着炭盆。

「突厥来使明日就要到了。」赵璴说。

送信来的吴兴海闻言点头道：「是，京郊的驿官亲自来报，说来使今日抵达驿站，修整一日，次日一早便会抵京。方才宫中也来了圣旨，明日日落时分宫中会在重华殿办宴招待来使，要殿下与侯爷一同赴宴。」

赵璴凉凉地笑了一声。

「那件事安排下去了吗。」他说。

「已按殿下的吩咐做好了。」吴兴海道。「流言两日前便传到京郊，何弘方本就不信任玉门关的人，已决定明日独自率众出城。」

赵璴将那封信投入了面前的炭火中。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垂眼静静望着跳动的火苗舔舐着信纸，刹那间便将它们吞没了。

「继续盯着宫里的动静。」他说。

——

这日一早便要去重华宫赴宴。

方临渊早起在庭中练两套枪，用过早膳，便被催着做赴宴前的准备了。

惊蛰与寒露等人将方临渊繁复宽大的侯爵冕服取了出来，熨烫平整，而他则被请入内室沐浴熏香。京中礼仪向来繁琐，涉及朝中礼制更是不可有分毫错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沐浴时，方临渊不由得在心中偷偷嘀咕，幸好出城迎接的不是他。

待沐浴完毕，业已接近正午了。方临渊披上绸衫出了内室，刚擦着头发，便见有个侍从急匆匆地从外头跑了进来。

若要他前一晚三更便起身、冕服整齐地去迎接那仁帖木儿，他非一脚将那仁帖木儿踹回他的长生天去。

「侯爷，鸿胪寺传来消息，说出事了！」那侍从急道。

「怎么了？」方临渊一把扯下脖颈上的巾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方临渊一愣，连忙接过信件，飞快地拆开来看。

那侍从从怀里掏出了封信来，说道：「这是卓大人派人送来的，他说今早出城的大人前去迎接来使，却不料被来使羞辱，如今已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了！」

卓方游信上字迹潦草，可见书写时急切。

他说何弘方在城外迎接突厥来使，因他是方临渊部下的缘故，拒绝让他在侧守卫，将他赶到了城中。却不料那仁帖木儿带使团到达时，何弘方于道旁迎接，那仁帖木儿竟连马都没下，打马越过何弘方，径自入城去了。

至于此后他在京中纵马而去、使团跟随其后耀武扬威的事，卓方游一笔带过，没再赘述。

方临渊的眉心都要拧成了疙瘩。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原在边关时便早把那仁帖木儿打怕了，以至于去年这家伙只要见带兵的是他，就会不战便跑。如今突厥大败，自己又在京中，他原以为这家伙就算再骄狂，也不敢轻举妄动。

却不想他当真狂妄至此，怕不是入京之前便吃醉了酒。

「卓方游可有说，使团此后去哪？」方临渊追问道。

「卓大人提了一嘴，说是入宫面圣，只等夜晚的宴会了。」侍从说道。

方临渊摆手道：「下去吧。」

说完，他一边抬手擦着头发，一面吩咐寒露道：「寒露，我的冕服可备好了？」

「刚熨烫整齐，尚未熏香。侯爷怎这般急？离入宫还有两三个时辰呢。」

方临渊却道：「不，得提前去。入宫早的官员会被留在后殿喝茶，若那仁帖木儿再有什么异动，皇上想必会想召见我。」

说着，他一潦草地擦了两下头发，抬手将巾帕抛给雁亭，另一手扯开从浴室里穿出来的绸衫，又道：「我的里衣呢？」

「奴婢这就去拿！」旁侧的侍女忙朝里间去了。

很快，侍女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件布料柔润、绣着海棠垂露的里衣，递到方临渊面前。

方临渊衣服脱到一半，刚一伸手，便见那侍女手里赫然是赵璴做的那件衣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是此物，快拿走！」方临渊吓了一跳。「换一件来！」

那侍女不知他为何会这般要求，见他急着出门便没敢多问：「是，奴婢这就……夫人？」

她一抬头，面上便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忙行礼道：「夫人来啦！」

方临渊回头，便见赵璴不知何时来了，此时正站在他卧房门口的屏风边上，静静看着他。

这人是鬼吧。方临渊暗自思忖。

鬼走路也没声音。

「夫人作何来了？」他敷衍地问了一声，双眸却垂了下来，摆明了不想理他。

却在目光落下的电光火石间，他看见了自己衣袍半褪、衣襟大敞的胸膛。

他吓了一跳，一把裹起绸衫，戒备地看向赵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