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第 82 章

底下的十来个人瑟瑟发抖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仍旧不敢出声, 但是这样的反应于在场众人而言，业已足够了。

谭暨僵硬着霍然起身身来，转头看向方临渊。

他……好一招扮猪吃虎, 前番种种的伪装, 原都只不过是为了今日将他们统统当众揭出而已。

他紧盯着方临渊, 可方临渊却是头也没回, 垂眼转头看向在场兵将们的眼神平淡又寂静。

谭暨回过头去。

便见端坐在座位上的江华清正看着他。

江华清目光微沉，视线一扫，朝着高台之下示意而去。

谭暨顺着他的眼神看去。

便见校场上浩浩荡荡，数千兵士悄无声息, 整装而立，宛如待命之姿。

江华清是在示意他，用自己手下的人马，随即将麻烦解决掉！

可是……若真要引众兵将起事……

谭暨环视一周。

十几个冒名顶替的平民，众目睽睽的官吏将领，还有神色自若的方临渊……

他哪里还有解决他们的本事！

谭暨搁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开始哆嗦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 不极远处又响起了方临渊的声音。

「你们也能够不说话。」他平静地朝着台下的十几个平民说道。

「只不过，有些事情也该提前想恍然大悟。若是被迫冒名顶替士兵，上了公堂顶多也只是下狱流放。但若是同党、是帮凶, 那就是砍头的死罪了。」

跪倒在地的一群人中当即暴涌出了哭喊告饶声。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有人嚷道。「小人是被掳掠入军，并非……」

「方将军！」

这一回，又是江华清打断的方临渊。

方临渊回头，便见他霍然起身身来, 嘴角上下哆嗦了几回，也没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

「将军，若要审犯人, 也该按官衙的流程行事才是。」他说。「这些人，审讯之前，理当押入兖州大牢。」

他讲话的声音都在颤抖，明显是被方临渊这当头一棒打乱了阵脚。

方临渊却冲他微微一笑：「江大人，您稍安勿躁。」

说着，他微一偏头，转头看向了不极远处外的赵璴。

赵璴周围的商贾们业已吓成了一群缩脖的鹌鹑，坐在位置上眼都不敢抬，深怕被卷入这场官老爷之间的对峙。

而赵璴则坦然对上了他的眼神，站起身来，朝着旁侧伸出了手。

江谭二人当即诧异地转头看向了他。

便见他身侧的随从从怀里掏出了个册子，赫然就是他们发放灾粮时，记录百姓领粮请款的账簿。

他拿此物做何！

两人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那位朱公子拿着账册，走到了方将军身后方。

一人眼神便令行禁止，这模样，若说没有勾结，谁会相信啊！

谭暨猛地瞪向江华清。

却见江华清也在瞪他。

他们二人各自监视一人，自认都是密不透风的。但这两人却偏像商量好的一般，举动竟如此严丝合缝！

而那边，方临渊重新转头看向了台下。

「好了。」他说。「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叫什么名字？」

十几个人七零八落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方临渊没有出声。

这样厚的一本账，他却像能倒背如流一般，底下喊一个名字，他便翻几页过去，手下圈点勾画，不多时便在册子上圈出了许多名字来。

而谭暨和江华清则眼睁睁地看着他身侧的朱厌，微一垂眼，将那账册翻了开来。

「都对上了。」只听他嗓音清润，语调平静地出声道。「回将军，这几人都是账册上未能出面领粮、家中亲长上报说离兖外出的。」

他姿态半点不见僭越，却分毫没有谄媚，恭敬而又坦荡，站在方临渊身侧，看起来微妙极了。

这商人……究竟是何人！

后头，谭暨目眦欲裂，便见方临渊回过了头来。

他看向他，接着笑起来，一双双眸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形。

「这些刁民的话，也不可尽信，对吗？」他说。

谭暨猛地点过两下头，才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模样有多滑稽。

便见方临渊淡笑着转过眼去，抬起了右手。

下一刻，哗啦啦的盔甲声响了起来。

是候在四周的卫兵。一队卫兵井然有序地入了校场，而其他的卫兵则围拢上前，很快便挟制住了谭暨与江华清。

「你做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谭暨毕竟是军中将领。卫兵刚上前来，便被他一脚踹远，下一刻，当啷一声，他一把抽出了佩剑。

方临渊回身看向他。

谭暨身后方，还隐约能传来江华清怒喝的声线：「方将军，即便拿人你也要有凭据才是。军中兵将出了岔子，那是兖州军的事，与我有何关系！」

方临渊笑了一声，闲庭信步般上前两步，跟谭暨对峙着。

「自是有缘由。」他一面望着谭暨，一边慢条斯理地回答江华清道。

「江大人，您莫忘了，离开兖州的路引是你们官府开的。这些人身在军中，官府中留存的记档和路引又是从何而来？」

「此事我并不知情！」江华清怒喝道。

「知不知情，也需查了才知道。」方临渊平静地转头看向他。「就先委屈大人了。」

而那边，谭暨提着剑，颤抖着看着方临渊。

他不能杀方临渊，若杀了方临渊，他便是谋害钦差，非但他必死无疑，全家上下都会被斩首。

可是……

他颤抖着，本就不灵光的脑子费劲地运转着。

可他和江大人还为京中的大人物做过事呢。那样重要的事，京里的大人物也不敢轻易将他们弃作废子，不然……那事情捅到皇上面前，那大人物也是兜不住的……

他的眼珠子都在打颤。

可他剑都抽了出来，他不甘心……

他咬紧了牙关。

所见的是他趁着方临渊与江华清对峙之际，两步上前，举剑便径直刺向了方临渊身后的那人。

一身白衣，高挑瘦削，只不过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白脸，又是个卑贱的商贾，今日即便死了，也只怪他自己不该掺和进皇家的事情里……

下一刻，他的口中爆发出了惨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只见那剑锋停在小白脸面前只三寸之际，原本萧然而立的方临渊忽地猎鹰一般两步上前，长腿一抬，当啷一声，他的佩剑应声而落。

谭暨疼得双眸都黑了。

那快得看不见影子的一脚，径直踢在了他手腕的骨节之上，刹那间便将他的腕骨踢得错了位。

他山一般高大的身躯摔倒在地，再抬眼时，只能看见模糊的视线之中，方临渊挡在那商贾面前，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他。

一如那夜，他挡在那个异族女人身前一模一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

「你还好吗？」

待将这些人暂时关押入军中大牢，方临渊回到牢门前，低声问赵璴道。

所见的是赵璴摇头叹息。

「没碰到我。」他说。「里头怎么样？」

「全都捆严实了，嘴也堵住，没有自尽的机会。」方临渊出声道。「虽则我已经跟衡大人说好，军中该不会起乱子，但我还是留了三十个人守在这里，以防万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赵璴点了点头。

文官极擅游说，尤其是眼下这样的状况。军中士兵大多敢怒不敢言，却也都是从谭暨克扣粮草的苛政之下艰难活到今日的。

远处，业已有人将高台上的商贾带下去歇息了，而衡飞章则留在了台上。

眼见这样的情况，方临渊也能放心将大营交给衡飞章了。

衡飞章给他们言明利害，他们也清楚，如今谭暨等人大势已去，难以再威胁到他们与家人的性命。反而若跟谭暨起事，那便必会殃及九族，士兵们在衡飞章的劝告下情绪稳定，甚至有不少人激愤地主动要揭露谭暨的罪行。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要带人再去一趟兖州城。」方临渊对赵璴出声道。「你先留在营中歇息吧，我今日就回。」

「去拿那几户乡绅？」只听赵璴追问道。

方临渊也没想瞒他，点头答道：「我们手头人手不多，再晚一些只怕他们要逃，到时就麻烦了。」

「你只带剩下的卫兵去？」所见的是赵璴微一皱眉。

方临渊点头：「五十个人，足够了。」

却见赵璴紧盯着他，毫不犹豫道：「我跟你一起去。」

方临渊一愣，连忙说道：「你一个商人，跟去岂非引人怀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查出账册有异，特领你去拿人的。」却见赵璴说道。「讲得通。」

方临渊却坚定地摇头叹息。

「你这些日查探这样多的消息，业已够辛苦了，今日不必再作奔忙。」他说。「更何况，城里何状况尚且不明，若你暴露了身手，岂非惹麻烦上身？」

赵璴不说话了。

方临渊松了口气，正以为赵璴这是听话之际，抬眼正好对上了赵璴的一双双眸。

寂静，漂亮，径直望着他。

他不说话，但一双双眸偏生像会说话。

分明冷冰冰的，又很媚，像只大妖，里头此时却欲语还休似的，又固执，又深邃，虽一点声线都没出，却隐约显得可怜巴巴的。

赵璴他……他分明是个妖精！

方临渊明明再了解赵璴只不过，明知他这情态就是故意的，却偏在对上他那双眼睛时，再难说出拒绝的话来了。

是了……妖精从来都是如此，会摄魂夺魄，让人身不由己。

不一会，他只憋出一句话来：「城里危险。」

却见赵璴微一垂眸。

「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他说。

这是惹麻烦的事吗！

方临渊心跳如鼓，乱成了一胸膛的麻线，眼看着就要将他捆缚住、吞没了。

「……行。」

待方临渊回过神时，他竟业已答应赵璴了。

方临渊一时气闷，却也无可奈何。

……罢了！

这妖精神通大着呢，也不必他操心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