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教导
几天后,天色刚亮。
朱栐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他住的偏殿离坤宁宫不远,窗外业已能听见洒扫宫女轻微的踏步声。
昨晚抄书抄到半夜的朱樉和朱棡,此刻正苦哈哈地坐在大本堂里。
两人的手还肿着,握笔都费劲。
「三哥,你抄到第几遍了?」朱棡苦着脸问。
「第五遍…还有五遍…老五那小子,头天跑得倒快!」朱樉龇牙咧嘴地写着。
朱棣在一旁练字,闻言抬头道:「我又没逃课。」
「你!」
朱樉想骂人,可手一用力就疼,只能憋回去。
宋濂端坐在讲席上,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这些动静。
辰时正,朱标来了。
他先去瞅了瞅朱樉和朱棡抄的功课,眉头微皱的道:「字太潦草,重抄。」
两人脸都绿了。
「大哥…」
「怎么,嫌多...」朱标淡淡看过去。
朱樉连忙摇头道:「不多不多…」
「那就好好抄。」
朱标点点头,在主位落座。
他今天是特意来陪读的,父皇说了,得让这两个小子长点记性。
朱栐也来了。
他憨憨地坐在朱标旁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肉饼。
「大哥,吃。」他递过去一人。
朱标接过,笑道:「又是御膳房王师傅做的?」
「嗯,俺早晨去了,他说今日肉多。」朱栐自己也拿起一人,大口吃起来。
朱棣双眸亮了道:「二哥,还有吗?」
朱栐把油纸包推过去出声道:「还有两个。」
朱棣开心地拿了,分给朱樉和朱棡一人一人。
两人愣了愣,没不由得想到二哥还给他们带吃的。
「感谢二哥…」朱棡小声道。
朱栐憨憨道:「快吃,吃饱了抄书。」
宋濂开始讲课:「荀子·大略...治之经,礼与刑,君子以修百姓宁’」
朱标听得认真,朱栐也努力听着,虽然有些地方听不懂,但大哥说过,听不懂也要听。
朱樉和朱棡一面吃饼一面听,手还在疼,心里却暖了些。
讲完一段,宋濂追问道:「太子以为,荀子此言何意?」
朱标沉吟道:「荀子的意思是,治国的根本在于礼与刑的结合,君子通过礼乐教化百姓,使其安宁。」
宋濂点头道:「太子所言极是。」
他又转头看向朱栐:「吴王殿下可听懂了?」
朱栐挠挠头:「俺…俺觉得,管人靠规矩和棍子,好人修自己,大家才不闹腾!」
这话说得直白,宋濂却笑着道:「殿下说得质朴,然道理如此。」
朱标也笑道:「二弟说得对,就是此物意思。」
早课结束,朱标要去武英殿议事。
他起身对朱栐道:「二弟,你随我来。」
两人出了大本堂,往武英殿去。
路上,朱标道:「二弟,今日爹要议北元余孽之事,你听听也好。」
「俺不懂那些…」朱栐憨憨道。
「不懂就听,听多了就懂了你是吴王,将来要帮爹和大哥守江山的。」朱标拍拍他的肩膀出声道。
武英殿里,朱元璋业已在座。
见朱标带着朱栐进来,朱元璋点头:「来了,坐。」
徐达,常遇春,李善长,刘伯温等人分列两侧。
朱标在左侧首位坐下,朱栐挨着他落座。
「继续说。」朱元璋看向徐达。
徐达拱手道:「陛下,北元虽破,也速虽死,然残部仍散居草原,据报,扩廓帖木儿已收拢残部三万余人,盘踞在沈儿峪一带。」
常遇春道:「陛下,给臣五万兵马,臣必擒扩廓来献!」
朱元璋没随即答应,而是转头看向刘伯温说道:「伯温,你说。」
刘伯温沉吟道:「陛下,如今已是七月,草原即将入秋,若此时出兵,待大军抵达,已是秋末冬初,草原苦寒,于我军不利,不如待来年开春,草长马肥时再行征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李善长也道:「臣附议,且今岁北征耗费粮草甚巨,应天府粮仓已去三成,当休养生息一年。」
常遇春急了:「陛下,兵贵神速啊!若给扩廓喘息之机,来年恐成气候!」
朱元璋看向朱标出声道:「标儿,你说。」
朱标起身道:「爹,儿臣以为,刘先生和李先生所言有理,北征刚毕,将士疲惫,粮草不继,确应休整。
然常将军所虑亦是,不可纵容扩廓坐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儿臣以为,可命边军加强戒备,广派斥候探查北元动向,同时,命户部加紧屯田积粮,工部赶制军械。
待来年开春,若扩廓有异动,即刻发兵剿灭,若无异动,亦可练兵备战。」
朱元璋点头:「标儿考虑周全。」
他又看向朱栐:「栐儿,你说呢?」
朱栐愣了愣,没不由得想到爹会问自己。他想了想,憨憨道:「爹,扩廓要是敢来,俺就去打他,他要是不来…俺也想去打他。」
殿内众人都笑了。
朱元璋大笑言:「好!这话实在!扩廓那厮,咱早晚要收拾他!」
议完事,众臣告退。
朱元璋留下朱标和朱栐。
「标儿,前日你说的那个案子,查得如何了?」朱元璋问。
朱标神色严肃起来说道:「爹,儿臣已查明,谢恕奏报,松江府有官绅勾结,欺隐官租,已捕拿一百九十余人,里面是有冤案。
一百九十多人,要都是欺隐官租的恶徒,那松江府的官租早就收不上来了,可去年松江的税粮,是足额交齐的!」
朱元璋脸色沉下来:「咱也这么觉着,松江一府,能欺隐官租的,有三五十人顶天了,这一下抓了一百九十多个,怕是连良民也抓进去了。」
「爹打算如何处置?」朱标问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的道:「他这是想用百姓的血染红自己的官帽,当诛九族!」
朱栐心里一紧。
他虽然恢复了前世记忆,知道朱元璋手段酷烈,但亲耳听到,还是觉着震撼。
儿臣以为,谢恕毕竟是监察御史,若处置过重,恐寒了言官之心,不如这样,便革去他的御史之职,贬为地方知县,让他也尝尝为民做主的难处。」
朱标却道:「爹,九族太重了,谢恕之罪,罪在其身,其族人未必知情。且其父谢成,乃开国功臣,曾随爹征战多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朱元璋盯着朱标出声道:「标儿,你心软了。」
朱标摇头:「爹,儿臣不是心软,治国当以法,然法亦当有度,诛九族牵连太广,恐伤民心。
且谢成有功于国,若因其子之罪而灭全族,恐寒了功臣之心。」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看朱标,又看看朱栐,忽然道:「栐儿,你说呢?」
朱栐这次认真想了想。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前世记忆里,他模糊清楚明朝初年贪污案不少,朱元璋杀得很狠。
但他也依稀记得,大哥朱标经常劝谏。
他憨憨道:「爹,俺不懂这些,但大哥说得对,坏人该杀,但不能乱杀好人。」
朱元璋看了他半晌,忽然笑着道:「你俩啊…一个说贬官,一人说不乱杀好人,行,就依标儿,那就这么办。
不过,若是冤案超过五十人,咱还是要重办!。」
朱标松了口气道:「爹圣明。」
出了武英殿,朱标对朱栐道:「二弟,刚才你答得很好。」
「俺就是实话实说。」朱栐道。
「实话实说就好。」
朱标笑了笑,随后搂住自己弟弟的肩膀道:「治国理政,有时候不需要太多弯弯绕,但也不能太直。
就像今日,爹要诛九族,是震慑百官,我求贬官,是体现仁政,你说不乱杀好人,是百姓心声。
这三者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治国之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朱栐似懂非懂地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