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宙海（1）

通往兰陵岛上的桥梁全被炮弹炸毁了，麋鹿群只能在第一列岛的岸边徘徊，它们迁徙的时候往往根据当地的昼夜灯判断。在战争最激烈那段日子，长久以来根据昼夜灯发展出稳定生活规律的动物变得不知所措，有相当多的动物在夜里行走的时候掉到了海里，成了海洋里食肉动物的食物。

杨千秋不知道活了多久，他熬死了几任兰陵岛的军事长官，人们发现也许此物不死的老头子才是担任长官的最佳人选，因为他们觉着他不会死，这样就能够带来长久的稳定，同时也由于他众多的儿子，他们有很强大的势力。杨千秋有九个老婆，她们的名字都叫莫丹娜，外貌也长得一样。和杨千秋一样，他的老婆也是不会死的，他一贯都是九个老婆，不会多也不会少。

当地的居民却有其他看法，他们认为杨千秋一贯在偷偷克隆莫丹娜，等到他九个老婆中有一人死了，他就悄悄换一个新的，所以他总是有九个老婆，她们总是能生不少孩子。人们不免悲观地发现，过不了多久，此物岛上就全是杨千秋的后代了。然而这一说法后来被证明是不正确的，在丢失了科学技术之后，他仍然是九个老婆。

关于外界的信息很少了，最激烈的那次战役毁灭了一切，现在人们连核电池都无法制造出来，他们用完那些能源后，就把那些装置丢到一面，开始砍伐中景三号当初到来时种的树木。

当初那些树木在漫长的岁月里几乎吞噬了整个岛屿，杨千秋的儿子杨格林带领岛上的百姓，从第一列岛的外围进去，彼处还能找到大战时两栖坦克出了的道路，有些道路还能发现可以使用的坦克，它们的装甲上全都长满了青苔，有的被藤蔓包围了，和里面那些巨大的山石无异，但树木无法从它们的底部生长起来，这些坦克实在太坚硬了。

最初，还能够用坦克运送木材，但在燃料用完后，它们也被遗弃了，最后就像那些石头一样被人们遗忘。刚开始岛上的居民需要不少木材，他们总是要建这建那的，杨格林从山里把那些木材运出来，让那些需要使用的人购买，把那些钱当作兰陵岛政府收入的一部分。之后人们渐渐地发现，他们建过多的房子像是没有必要，人们只需要有食物和衣服，就能够很好的过完这一生，对于政府提倡的教育以及为恢复科学技术所做的努力，他们常常对此不屑一顾。后来就连教育也丢了。

杨千秋一直都想恢复过去的科学技术，他认为要想回到和过去相等的技术水平，就需要增加大量的人口，于是他身体力行，生下了不少孩子。并且他还打算让他们的孩子生下更多的孩子，他相信只要不停地生下去，人口爆炸肯定烤鸭促进技术爆炸的。

但是他还有一人担忧，他惧怕这些孩子结合会生下智力低下的婴儿，那样不仅对科技发展没有用，还会拖累社会的发展。是以他一直反对同姓杨的结婚，他走在路上注意到两个姓杨的男女走到一起，他不免怀疑他们，要是注意到他们在调笑，他就会大声地训斥他们。他们因为他是长辈，又是这个地方的长官，也就不好说什么，只得悻悻离去。后来就连那些异姓男女也躲着他了，有些人为了结婚改了自己的姓氏，他看到这些异姓的人结婚会很开心，他来参加他们的婚礼，祝福他们生下健康聪明的宝宝。

他有时是如此的昏聩，以至于他在他们的婚礼上说需要生下一人发现万有引力的孩子，还需要一人提出相对论的孩子。他们急忙给他劝酒，他喝得醉醺醺地回去，他的莫丹娜们就会责怪他，要是他喝酒醉死了，这个地方会天下大乱的。

他跟她们说：「没那么大事，今晚该谁，莫丹娜第一……」他乜斜着眼看着他的妻子们，她们都很爱他。杨千秋觉着自己需要更加努力，他需要让她们生出一个牛顿，或者是爱因斯坦来。他甚至想生一个季兴，也就是那个在地球时代发现了超膜理论的人。

「莫丹娜第七，你过来！」他拉着一位妻子娇嫩的手，朱唇里吐出让她掩鼻的酒气，她的眼睛很温柔，皮肤很白皙，有些微卷的头发在脸庞耷拉着。但杨千秋忽然不开心了，他生气地说：「你不是莫丹娜第七，你的眼角没有皱纹的。」

那被指责的妻子低低的哭起来，其他的妻子也尽力地安慰她，她们都对杨千秋说莫丹娜第七没有皱纹，只因她是刚来的。

他又问：「哦，哦，我知道，这是新的莫丹娜第七，那老七，老七去哪里了。」

她们告诉她老七业已去世了，他便感到黯然神伤，一时间就连打算生一人天才的愿望也消弭了。杨千秋到老七的墓前哭了一场，那里有一片专属于他的妻子们的广阔墓地，前面累累的墓碑不断盯着他看，他哭得更难过了，他为她们所有人感到遗憾，只因她们没有生出一个天才孩子就走了了世界。

同时杨千秋也感到大怒，他指责已故妻子们的无情，她们抛弃了他，让他一人人在这可怕的世界上作着无谓的斗争。他有时候也会不由得想到，在他弥留之际，可能也生不出一个天才孩子。不由得想到前路渺茫，他常常坐在那些墓碑前，他大声和她们说着话，有时候夜晚他也睡在彼处。

他在这条道路上越陷越深，在晚上做梦的时候都会想到天才的样子。只是近来的梦境有些奇怪，他梦到自己在一座巨大的飞船上，他还记得中景三号的样子，也经常向巴纳德看去，但梦里的飞船不是中景三号。赵刚中尉每晚都出现在彼处，他们两人喝着黑麦啤酒，有的没的聊了很多。在他要醒来的时候赵刚就会跟他道别，答应他到夜晚再来，到第二天夜晚的时候赵刚中尉又在他的梦里出现了。

昼夜灯全部坏掉后，杨千秋就是用梦境来计时的，即使没有了计算机和昼夜灯，古老的地球纪年在这个地方仍然得以运行。百姓都把杨千秋当作一本活的历书，他会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该吃饭，打猎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人们以为生活能一直这样下去，但他们忽略了一人基本的事实，昼夜灯熄灭以后，宙海在慢慢变冷。一贯以来，这片区域得以形成昼夜和四季的能源基础不复存在以后，寒冬不多时来临。

杨格林又开始带着当地居民到山里砍伐木材，现在他们需要用这些木材来取暖，没有了核电池供暖以后很难抵御这样的严寒，有人在山里发现了以前丢弃的电池盒，他们把它放在火上烤，以为这样就能把电池启动。

「没用的，这玩意需要科学！」杨格林望着他们。他长得很壮硕，额头很宽，面上的骨相棱角分明，颧骨有些突出，这让他显得有威严。

这些年少人都不知道科学是什么，他们的祖辈曾跟他们说过，到了父辈这里全变了，他们向孩子描绘了一人魔法时代，以致他们的子孙听得目瞪口呆，纷纷进山里寻找那些魔法道具。但最后他们都很灰心，便便以为依附在道具上的精灵走了了，道具就没有了神奇的魔法。有阵子，常常有孩子进山里呼唤精灵，这被杨格林听到了，他把这件事情告诉父亲。

「他们需要上课！」杨千秋说，可是他的妻子和孩子们都不清楚上课要做何。杨千秋担任长官后，一切都荒废了，然而人们又十分迷信他，他们都是按照他的话去做。

实际上杨千秋业已老了，老到忘记了死亡，他一直忘记了死亡，是以他一直活着。他的内心有一种昏昧的平静，偶尔又泛起一点活力，他终究意识到教育的重要性，意识到要恢复过去的技术水平纯靠天然的生殖是不可能的，科学不能从子宫里生出来。

他发布命令叫人们发展教育，后来他干脆离开了军事长官的职位，他给自己封了个教育总长。杨千秋本打算给杨格林担任军事长官一职，但他那位长得健壮的儿子对此不感兴趣，儿子说砍柴都比这有趣得多。

杨千秋也赞成他这种说，「嗯，你是对的，现在已经没有战争了，军事长官一职是不太恰当的。」

杨格林也听到过些许外部世界的事情，在宙海的其他地方，人们还在打仗，他们有着像魔法一样的科学技术。

「我想出去看看！」杨格林说。

杨千秋不置可否，他的脸色显得很凝重，「能出去是好的，就不知道外界对我们的态度。」

过后他又感叹，「或许人们业已把这里给忘了吧。」

「恢复过去的技术很容易，只要和外界联系就行！」杨格林充满信心地说，「我们必须得出去，不然活不了多久了。」

他们望着满天的雪花，和那些因失去能源而枯死的树木，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大量的动物被冻死，它们的尸体被封存在地上，人们缺乏食物之时，就要刨开那些厚厚的雪堆，从里面拉出一头野猪或是野鹿出来，有时候还会发现大象的尸体，那尸体硬得和石头一样，在沼泽的水洼里还有被冻裂了壳的乌龟。这些动物的尸体还常常被活下来的狼挖出来，它们适应得不多时，身上长出了厚厚的雪白的毛，这些白色的狼群出没于丛林之中，它们吃腻了尸体，也要尝尝活物的味道，人类成了它们的首选猎物。

杨格林向父亲表明心迹后，又带着一队健壮的年轻人进山，他们砍伐了不少木材，做成的巨大的筏子。雪地里面的动物尸体也被他们大量挖出来，他们在厚厚的积雪中搬着那些尸体，狼群远远地看着，不时嗷嗷叫两声。

一发现教育的重要性，杨千秋的关注点便转移到开设学校上面。这个过程困难重重，即使用木材建成一幢幢房子，这也只是完成了第一步而已，他需要还掌握着知识的人，可是在长久的荒废中，这些人没剩下多少了，他们都是些许苟延残喘的老人，不清楚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一命呜呼。

「总长，我想你的建议是不错的！然而我不清楚该如何上课，我该怎么样讲才能让孩子们感兴趣呢。」

头发掉光的科廖夫诉说着他的难处，他的牙齿也没了，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喷着很重的口气。其他的老人提醒科廖夫该吃一些杂草，他们觉得他是吃太多肉了，那些肉不能消化，在他的肚子里腐烂，像沤在森林里沼泽地的死尸一样，再从他的口中出来。

杨千秋用发亮的双眸望着他们，他们还在不停说着。芒罗老奶奶说：「科廖夫，你的嘴巴该能点火了，因为你在喷出沼气。」

科廖夫伸进帽子里摸着自己的光头，他被自己寒冷的手掌吓到了，打了一人哆嗦，连帽子也掉到了地面，他很快把帽子捡了起来戴上。

「我想我们总会有办法的！」杨千秋说，他看着众人，这时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很遥远的过去，那时他在中景三号上面，也是用这样的目光望着他的士兵。

「可我们总是会死的！」齐泽克悲伤地说，他想让自己的女儿嫁给杨千秋的第二个儿子，只不过他们也不确定那是他的儿子还是孙子，抑或是曾孙，总之他们都是这样叫的。

「只有你不会！」

齐泽克看到杨千秋的脸上，他们也都看着他。

「哪有人不会死的，我也会！」杨千秋继续说着，他忘掉了刚才的回忆，又回到现实中，他摸了下颏，才发现几天前就把胡子刮了。「所以我们才要在死前为孩子们做点何！」

「孩子们自己会做的！」芒罗老奶奶叹了口气，「他们理应自己找出路。」

其他人也点点头，杨千秋注意到那些燃烧着的巨大火把上，「我们必须要做的，这些木材很快会烧完，到时我们都得冻死！」

他看清了他们的心思，他们以为只要活到自己老去的那一天就心满意足，子孙自有他们的道路。

他们最终抵不住杨千秋的要求而去上课，科廖夫对孩子们的行为很苦恼，他常常拿着木棍吓唬他们。但孩子们对此物老态龙钟的可怜人并不害怕，过不了多久他们喜欢上了科廖夫滑稽的样子。

科廖夫吓唬他们，「如果你们不听话，就会有魔鬼把木材统统拿走！」

杨氏一人很机灵的孩子转着滴溜溜的眼珠子思考了一会，人们也搞不清他是杨家的第几代人，清楚他是姓杨的。人们对这些生活的琐碎已经提不起兴趣了，他们只要活着就可以，就算把其他的一切都忘掉也没什么，只要食物和木材。

那个孩子问科廖夫：「把木材统统拿走会作何样，魔鬼把木材拿到哪里去？」

他一连问了两个问题，科廖夫借题发挥，「没有木材我们就会被冻死，魔鬼把木材拿到哪里？自然是外面了，魔鬼能去任何地方。」

孩子们头一次听说了外面世界这个词，他们想象不出外面世界的样子，有些孩子到过第一列岛的边缘。在昼夜灯还没全然熄灭之前，他们在彼处捡过贝壳。有些孩子想游泳到很远的地方去，但大人们告诉他们游泳是过不去的，定要有大船或者两栖坦克。

孩子们听到关于外部世界的话题都陷入了遐想中，科廖夫有些得意，以为他们是被镇住了。他不由得笑了笑，不管何时何地，魔鬼的传说总是能吓住小孩子。

那些孩子回去后跑到了山里，拿着树叶做的扫把，把那些大疙瘩上面的青苔和杂草去掉。有孩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打开上面的盖子，他们惊奇地看到了里面的操作台，上面奇特的按键让他们非常澎湃，他们只是澎湃着，并不知道这种情绪的来源。

「我们如何才能到外面的世界去？」

起初只有杨氏的孩子问，其他孩子被他带动，也纷纷吵闹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科廖夫严肃起来，他盯着杨氏的孩子，科廖夫想了一会，总是想不起那孩子是第几代人。

「杨十三！」科廖夫叫道，他姑且认为孩子属于第十三代，也许这样很不礼貌，但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们能够到外面去，但需要学会魔法」科廖夫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自豪，孩子们果然被他吸引了。

「我要学魔法！」

「我也要！」

……

「咳咳，孩子们，静一静啦。」

杨十三制止了那些孩子，他们全都一下子寂静下来。科廖夫开始说：「我就是教你们魔法的。」

他们还在听着，但很快有孩子提出疑惑，「我不信，你会魔法怎么会还呆在这个地方。」

科廖夫随即窘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光头在发热，肚子里的死肉也在翻腾。他惊奇于自己的消化能力的恢复，大脑也敏捷地运行起来。

「老头不能使用魔法，孩子才能够！」

「怪不得！」孩子们表示理解，并且感到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