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内务府送来南方进贡的一批新鲜芸豆,膳房知道嫔妃们都爱吃,便做成了数盒桂花芸豆卷,准备给各宫送去。
闵司膳打发别的宫女去派送嫔妃们的,特意留下两个精致的食盒,把夏青和木岚留下来,吩咐道:「夏青,你去送太后那边的。」
夏青连忙称是,上前接过姑姑手里的食盒,微微一笑言:「闵姑姑,我听嬷嬷们说,太后前两日方才受了些风寒,这两天有些咳嗽。方才我特意熬了一盅雪梨川贝羹,您看要不要一起带上?」
闵司膳满意的点点头,微微一笑言:「就属你的心最细,赶快拿了去吧!」
回身取了另一只食盒,交给木岚道:「木岚,你去送皇后彼处吧。」
木岚点头称是,接过食盒,与夏青前后脚出了膳房,一前一后走上通往后宫的长长庑廊。
自进了膳房,木岚总感觉闵司膳身旁的得力宫女夏青,对她的态度一直若即若离。
宫里的人们都是格外会看眼色行事的,所以木岚对于夏青在闵司膳面前,当面热情背地冷淡的态度,并不觉得奇怪。
既然大家都这么习惯于媚上欺下,那就随便她们吧。或许自己一贯待人的不卑不亢,在旁人眼里也很奇葩呢。
今后的日子那么长,谁和谁说不好今后是朋友还是敌人,是以在不了解对方人性的前提下,敝帚自珍不一定是不好的选择。
夏青出了外室便头也不回的往前走,木岚也懒得搭理她这样的冷面孔,因此只是一路在身后方默默跟随。
脚下的绣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线,这声音使四下无人的长廊显得如此空旷,也显得两个人的心距是那样的长。
行至庑廊深处,夏青慢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忽然看着木岚露出一人意味深长的微笑。
木岚见夏青挡在面前,笑里好似藏着一把刀,退了几步一步站稳,也付之一笑言:「姐姐作何不走了?」
夏青目光渐冷,挑衅般嗤的一笑,悠悠道:「行了,别装好人了。」
木岚收起笑容,平静道:「姐姐心里有话就明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夏青下巴微微扬起,鼻子里微微冷哼一声,忿忿不平道:「你这样的剔透玲珑人,还在我面前装何糊涂?谁不清楚你是皇上钦点的一等宫女,来咱们膳食司狐假虎威来的。平日看在司膳面前我便让你三分,你却脸皮一抹不知收敛,一门心思只想往上爬是吧!」
木岚转头看向夏青,淡定道:「夏青姐姐,就事论是,你看木岚看错了人。不过我也懒得解释。请你让开,我还要赶着去给皇后娘娘送点心。」
见夏青仍气哼哼的杵在原地,木岚眉头一蹙,上前一步冷冷道:「如果你觉着给皇后娘娘送点心,比给太后送,能让自己多沾红利,那就和我交换食盒。否则,就别站在我面前挡路。只因在我看来,给谁送都是一样,毫无区别!」
夏青这才悻悻后退一步,眸中漆亮的朝擦肩而过的木岚幽幽道:「算你有胆量。可是我告诉你,前面的路不那么好走,你可要好自为之。」
木岚身姿笔直的走过去,头也不回道:「这句话,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出了长长的庑廊,经过一片葳蕤的绿色山墙,便是当今懿仁皇后的居所,坤宁宫。
太监通传之后,不一会儿便有宫女前来接应。
此时刚好未时过半,宫妃们大多于此时进早晚两膳之间的点心小食。
听说懿仁皇后午歇刚醒,可以进奉。
木岚低头捧着食盒,恭恭敬敬随宫女进了门。
前脚迈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浓浓的檀香味道,袅袅扑面而来。
听说皇后独爱檀香,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木岚进门时见懿仁皇后正端坐饮茶,忙垂下头去叩拜道:「奴婢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啜了一口香茶,看了木岚一眼,淡淡道:「平身吧。」
微一抬手,宫女玉簪便上前一步,接过木岚手中的食盒,微微置于台面上。
木岚退至一旁垂首侍立,直到懿仁皇后的眸光上上下下,最终停在她脸上,开口问道。
「你就是之前,皇上拨到尚食局的那秀女吧?」
「回皇后娘娘的话,正是奴婢。」木岚恭敬道。
「今天这是送的什么点心?」
「回皇后娘娘的话,内务府今日送来一批新鲜芸豆。奴婢们赶着做了些桂花芸豆卷,掌事姑姑让我趁热给您送来尝个鲜。」
「哦?」皇后似乎很喜爱这道小食,一双狭长的凤眼中淡含笑意:「这芸豆卷还真是有日子没吃着了。」
木岚福了一福,见玉簪朝她点了头,便低头轻轻打开食盒,小心翼翼端出一碟精致的桂花芸豆卷,微微放在皇后面前。
这批大红芸豆是岭南新贡,豆质新鲜,入口软糯,撒上些桂花,入口甘甜留香,宠冠后宫,无人不爱。
皇后此时一扫之前的倦容,兴致昂然的从碟中拈了一块芸豆卷,待要抿入口中,却忽然受到什么惊吓似的,「啊」的一声把手上芸豆卷丢到了地上。
木岚见状吃了一惊,心中暗叫不好,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食碟。
原来,是碟子中间的那只芸豆卷上,不知何时被谁放上了一朵洁白圆润的茉莉花。
一定是这朵小小的茉莉花。
木岚不敢多问,连忙跪下先行请罪。
果不其然,木岚方才跪稳,侍女玉簪便几步上来,兜头狠狠甩了木岚一巴掌,气愤道:「混账东西,你可知罪?!」
木岚稳住神思,以头触地道:「奴婢刚刚进宫没有几天,未能深知皇后娘娘的饮食禁忌,但想一定是哪里行差踏错,惊吓到了皇后娘娘,奴婢心甘情愿请皇后娘娘责罚。」
玉簪柳眉倒竖,目似冰霜道:「你们膳房的掌事姑姑,难道也没告诉过你,皇后娘娘的挽玉格格心头最爱的花朵,便是这盘中的茉莉花么?」
「两年前挽玉格格远嫁塞北和亲,皇后娘娘朝思暮想,最最见不得的,便是这茉莉花。是故一年四季,满屋熏染檀香之气,只为强压心头之痛。」
「平时的芸豆卷一向干干净净,今天的怎么会放了这样的一朵并蒂茉莉花,不就是想勾起娘娘的过往伤心事,好让娘娘陈疾不愈吗?!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
木岚沉沉地俯下身去,磕了个头道:「皇后娘娘,都怪奴婢一时大意,奴婢心甘情愿请皇后娘娘责罚。」
玉簪才不想听木岚的解释,如此可恶就该打!
另一只手正要怒不可遏的劈下来,却被皇后娘娘凭空拦了下来。
「玉簪。」
玉簪极不情愿收住手。
「罢了。念她初入宫,本宫不与她计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玉簪愤愤不平道:「皇后,您作何能轻易揭过!这就是有人故意针对您,想要故意给您难堪!」
说罢,伸手一指地面跪着的木岚道:「今日您饶恕了她,他日必定还敢人来犯!」
木岚直起身子,注视着懿仁皇后,一脸诚实道:「皇后娘娘,真的是奴婢大意。奴婢喜欢茉莉花,见膳房中养着一盆,便悉心照顾。没想到今日晌午,茉莉花开了好几朵。奴婢想,这一定是个好兆头,便自作主张,摘了一朵开的最好的,洗净之后放于碟中,想为皇后娘娘讨个好兆头。此事没有任何人指使,都怪奴婢擅作主张,还请皇后娘娘治奴婢之罪,此举与他人无关,膳食司上下并无人知情。」
懿仁皇后叹了口气,道:「本宫念你方才进宫,不再往下追究。下次如果有谁,胆敢冒犯本宫,本宫绝不会再心慈手软。」
语毕,目光似穿透面前的木岚道:「你也是一样。不要以为貌似我的挽玉,就敢攒越造次。她是她,你是你。本宫绝不会错认一人盟友,也毫不惜多毙一人敌人。记住你的身份,别让我再注意到你犯错。」
木岚深深俯下身去道:「奴婢谢皇后娘娘不杀之恩,对天发誓此生永不再犯!」
懿仁皇后听了,淡淡一笑道:「本宫乏了。你自行到初入宫的神武大门处,跪一人时辰吧。」
木岚磕头谢恩,一路弯腰退出大殿。
顶着后背渗出的一层密汗,反复思量着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不知不觉业已快要走到武神门前。
此时的神武门大门紧闭,除了两旁伫立的侍卫再无人来人往。天边渐远的一排寒鸦飞过,仿佛和长长的甬道一唱一和,比比谁更零落。
木岚抬头望了望天边漫卷的一片乌云,微微皱了皱眉头,垂首行至神武门一侧,默默跪下领罚。
而目光所及之处,忽然人影一闪,像是皇后身旁的侍女玉簪,飞快地隐入了一棵龙爪槐背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