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门帘微微一挑,又重重落下。
一个明明身姿秀丽,却面若冰霜的宫女,手捧一只百鸟朝凤掐丝珐琅食盒,昂首从膳房里走了出去。
膳房里派剩下的宫女们,注意到领头宫女夏青前脚出了门,个个紧绷的精神,顿时放松了下来。
一个眼尖的宫女干脆放下手里的活,跑到窗前踮着一双细足,扒着门缝一贯往外瞧。
这样的举动,难免来屋里众人的一阵轻笑。
直到那副瘦削而挺拔的背影,远远在视线里消失不见,那宫女才转过头来,眉飞色舞的朝一屋子人道:「你们笑什么?一群傻子。」
没人愿意被当作傻瓜,这句话这么轻飘飘丢过来,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宫女们都炸了窝。
「刚才是夏青给太后送早膳去了吧?有这么好看吗?」
「你这是说谁傻呢?大家都是傻子,就你精明!」
「就是,夏青在咱们面前,还不是永远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有何好看的。」
......
眼尖的宫女倒也不恼,目光仔细的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想从这一圈人里找出一人恍然大悟的。
最后,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唉,你们没看见夏青笑了吗?」
一语既出,所有人口里想说的话,连同心中的一片鼎沸的不满,尽数全被闷回了各自腹中。
一圈人齐齐噤声,面面相觑,都忍不住开始回想,夏青方才从自己身旁经过时,到底是怎样一副表情,到底有没有笑。
这时,一人年纪稍长的宫女淡淡道:「紫菱,你刚才真的看见她笑了?」
原来这个眼尖话密的宫女,名叫紫菱。
紫菱眉头微微一蹙,断然道:「我方才看见她的嘴角,朝两边弯了弯,你们说,这算不算?」
众宫女一片啧啧唏嘘。
紫菱见状,急于证明自己并没有错,忙斩钉截铁补充道:「就算是她没有笑,难道你们都没瞧见,她今日送出去的食盒,并不是太后的那么?」
一人平日和紫菱关系不错的宫女,率先恍然大悟,接过话茬道:「紫菱说的的确如此。夏青走了的时候,我也注意到她拿的不是平时给太后送饭的那只五彩福寿,而是百鸟朝凤的那。」
又是一片神色各异的唏嘘。
「啊?夏青不是一直给太后送饭的吗?」
「对呀!百鸟朝凤的那个,不是专程给皇后娘娘送饭的食盒吗?许是夏青拿错了呢!」
「你可真逗!你哪只眼睛,见过夏青犯过糊涂?只要她能不挑捡咱们的错处,就不错了。」
「对了,给皇后娘娘送饭的,不一贯是木岚吗?她干嘛去了?」
「皇后娘娘是不是不喜欢她,闵司膳才改派夏青去送的?」
......
众说纷纭之间,膳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闵司膳面容肃穆的伫立在门前,目光从房里众宫女的面上挨个扫过。
宫女们一人个慌忙低下头去,紧紧抿住口唇,抄起原来手上的事,假装自己方才并没有多一句嘴。
闵司膳眉头紧锁,胸口微伏,朝一屋子人加重音量道:「这里是膳食司,是用手做事的地方,不是用嘴做事的地方。你们一个个这么擅长捕风捉影,怎么就不肯多花一点心思在自己的厨艺上?」
譬如打蛇要打七寸,闵司膳的几句话,也恰好说到宫女们的痛处,每个人心里都是哑口无言的。
这个时辰,她们之所以被派剩下,留守在膳房里洗洗涮涮,还不是只因她们技不如人,连出门送饭的资格都轮不到,论资历也只够在膳房里打打杂。
「紫菱,你出列。」
闵司膳一双狭长的凤眼,冷冷的盯着刚才那个眼尖话密的宫女。
紫菱方才高谈阔论的时候,作何会想到隔门有耳,而这双兼听的耳朵,竟然还是闵司膳的。
简直是倒霉透顶了,无非多说了几句大实话,想对这一圈傻子得瑟一下,没不由得想到得瑟过头了。
紫菱一脸的无地自容,羞愧的垂着头,忸忸捏捏往前挪了一步。
「你方才所说的,我全都听到了。紫菱,你听好了,从现在起暂免你在膳食司的所有职务。即日起一人月内,由你负责打扫内外庭院,不许闲杂人等帮忙。一个月之后,你再单独来找我。」
紫菱面上涨得通红,心中十分不甘,脱口而出道:「闵姑姑,您可真偏心。」
闵司膳神情疏冷,淡淡道:「紫菱,你说我偏心?你倒是说说,我偏心谁了?」
紫菱明明想忍住,一句话却还是从咬着嘴唇里吐出来:「您偏心木岚!」
闵司膳听到紫菱提到的,竟然是木岚的名字,气极一笑道:「我以为你想要和谁比,原来是觉得我偏心木岚。是,木岚是进宫最晚的一个,可是从她来到膳食司第一天起,她就是整个膳食司里最勤奋的那!」
「你进宫是比木岚早,可是你的厨艺呢?可有丝毫长进?每日迟到早走,心思完全没有放在正地面。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同样的教你们,为何木岚现在可以做到独当一面,而你不行?」
闵司膳望着紫菱,眸中一片清冷道:「紫菱,我说了这么多,要是你还是觉着我偏心木岚。那么也能够这么做。从次日起,你跟着木岚一同起床,她做何,你便跟着做何,何时候她回宫女所休息,你才能够一同回去。我且问你,你能不能做到?」
紫菱本来有心想要辩驳一两句,可是一听说要让她跟着木岚做事,瞬间如同皮筏子一般泄了气,沉沉地垂下头去。
闵司膳环顾一周,郑重朝宫女们道:「原来你们都这么关心,我每日派谁给太后和皇后娘娘送饭。我现在郑重告诉你们,膳食司内的所有事务,我自有主张计较跟安排,不容亦勿需旁人置掾。你们当中,如若还有哪一人,念念不忘的,就请省省心吧!」
见宫女们都老老实实不再言语,闵司膳紧紧绷着的脸,方才稍微放松下来,开始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内务府已行正式通知,这个月初九日,太后拟设菊花宴饮,宴请后宫列位妃嫔。到时,整个后宫有头脸的主子必然到场,就连皇上本人也可能亲自前来祝贺。」
「尚食局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要打响了。知悉此物消息后,其他三司都在加班加点精心准备宴饮上的菜肴汤点。诸位为膳食司拼命的时刻到了!」
「还望这一次,大家能够消除嫌隙,同仇敌忾,齐心协力,把所有的心思,统统放在膳食司即将亮相的菜肴研制上,不论如何,一定要赢过其他三司,不能轻易输掉这场比赛,砸了自己吃饭的招牌!务使膳食司在宴饮上力拔头筹,让膳食司在你们手上发扬光大。」
闵司膳庄重而温存的一番话语,激起了在场每一位宫女的决胜心。人人都暗下决心,一定为这次宴饮做好万全准备,努力争取自己做的菜品,能摆上太后菊花宴饮的餐桌,如若能被皇上皇后钦点肯定,那以后的日子,便离喜上枝头的那一步不远了。
为了自己,也为了膳食司。谁都懂得皮之不覆毛之焉存的道理。
她们膳食司的人,每次去内务府领东西所碰的壁,在尚食局四司中算是少的,原因还不是尽在于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闵司膳见宫女们不再惫懶,重又恢复了安静而认真的忙碌,心中暗留一丝疑虑,含笑回身走了了。
膳房里,春华正准备做一道太后爱吃的燕窝薏米甜汤,见木岚来给自己打下手,知是闵司膳暗中提携,让自己扶植新人,对木岚的热情只比往日更盛无减。
春华指点的很细心,木岚学得也不多时,满室清香氤氲中,两人边做边聊,气氛极其融洽。
聊着聊着,春华忽然想起何似的问起:「木岚,你不是一直给皇后娘娘送饭吗?怎么见你今日一早改送太后那一面了?闵司膳今日早上看见我,问我知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当时还纳闷,还以为是姑姑安排委派的呢。」
说完,轻轻睇了木岚一眼,等着她的回答。
木岚不动声色将熬制好的汤品,小心翼翼篦入一只青色汝窑汤盅里,轻轻盖上精致的盖子,心里长长吁出一口气,方抬起头来朝春华盈盈一笑道:「是我主动提出和夏青互换的。」
春华心里清楚木岚敢做敢当,面上的讶异之色也只是一闪而过。
闵司膳也并未责罚木岚,反而要她来跟着自己学习烹饪技艺,她只是受托暗中查问,犯不着多事。
春华微微一笑,将业已给太后备好的五彩福寿食盒,微微递入木岚手中。
而面前这双清澈的眸光,似乎并不急于离去,而是端凝的望着自己,若无其事的问道:「春华姐姐,你可清楚宫里哪一位娘娘,喜爱擅养并蒂连枝的茉莉花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