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黄道吉日

八月十六，黄道吉日。易祭祀，纳采，入宅，开市，造车器，会亲友。

这一日，正是膳食司举行内选参加皇太后菊花宴饮的正日子。

卯时一刻，闵司膳如同往常一样，早早起床更衣，叠好被褥，没有匆匆赶往膳食司，而是从壁柜中取出一人木牌位，轻轻置于案上。

一两手在黑暗中摸到火镰，燃着了三支檀香，轻轻插入牌位前的香炉之中。

丝丝袅袅的檀香气息之中，闵司膳在蒲团上徐徐跪坐了下来，两手合十对着面前的牌位，虔诚道：「师父，皇太后下了懿旨，即将举办菊花宴饮。今日是八月十六，是咱们膳食司勘验人才，甄定菜谱的日子。请师父的在天之灵，保佑咱们，诸事顺利，力拔头筹。」

一番祝祷之后，闵司膳俯身对着牌位拜了三拜，方才徐徐起身。

推开房门，在一阵扑面而来的凉意中，微微裹紧身上披的长袍，踏着黎明前最深沉的那一片暮色，眸中淡淡，一路朝膳食司快步行去。

走近膳房，远远的便能见到一剪萤萤之光，隐隐从室内透出来。

微微的推开门，所见的是一个身着宫女服，头发梳洗得一丝不乱的身影，已经早于她开始忙碌起来了。

闵司膳眼中一片朦胧，忍不住想起不少年前，那时候的自己，也像面前的此物女孩子这么拼。

「木岚。」

口中忍不住微微一声呼唤，引得面前熟悉的身影抬起头来。

「闵姑姑，您来了。」

闵司膳默默隐去眸中的一片怜惜，关切道：「木岚，怎么来的这样早？」

木岚放下手里的账薄，朝闵司膳盈盈一笑言：「闵姑姑，头天内务府新送来的两担食材还未清点。我方才分放完毕，马上就清点完了。」

闵司膳走至近前，在摇曳的烛光下微一点头，接过木岚递过来的账薄。

所见的是卷目上一笔笔娟秀的蝇头小楷，把膳食司接收的每一笔食材物资，及其来龙去脉，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闵司膳微微颔首，极其欣慰道：「记账一事，原来不是莲芯在做吗？怎么，你一直在帮她？」

木岚微微一笑，道：「的确一直是莲芯在做。只是近期只因菊花宴饮筹备在即，内务府送来的食材物资倍增，莲芯一人人忙不过来，我闲时便来帮一帮她。」

其实不必听木岚解释，闵司膳心里也知道她的用意。身为一司之长，在膳房之内，尽管不必事事躬亲，但并不代表着，不擅察微知著。

膳食司内共有宫女十八名，这群宫女之中，谁擅长何，不擅长什么，谁尚有潜力可挖，谁能安排委以重任，闵司膳虽然一直三缄其口，更加不会喜形于色，但到底哪个一贯任劳任怨，哪个爱耍花活，哪个脾气直爽，哪个曲意逢迎，她心中一向清清楚楚，了然于胸。

莲芯早木岚一年进宫，这孩子倒是老实忠厚，心地善良，但是悟性作何说，到底还是差了些许。为人处事也有点过于胆小拘泥，脾气又嫌过于憨直。

凡事交给她做，倒是绝对认认真真，不折不扣的完成，只是头脑笨了些，没那么灵活。教一做一，教二做二，一直不会多想还能有二三四，何况有心人能悟到的五六七。

先前还叮嘱春华多带一带她，等到后来发现天资难移，便只交给她些许不太复杂，但必须要认真细细的活。像是今日这一桩，每天将内务府送来的食材物资，一个个清点，记个账。

今日木岚之是以一大早想赶来膳食司做事，一定是觉得这几日派送来的食材物资较多，怕莲芯对着这么多东西，犯迷糊出了错，所以有意想要帮她。

不由得想到此，闵司膳注视木岚的淡淡目光中，除了一层默默的嘉赏，更是不自觉的带上了一层融融的暖意，微微置于账薄，走到桌前，拾起剪刀，剪掉一截燃成碳黑的灯芯，顺势将油灯拨得亮了些许，淡淡朝木岚道：「这些账记得不错。那就辛苦你了。早点对完，去吃早饭吧。」

木岚认真应道：「姑姑放心，还有一点，便对完了，我稍后就去吃早饭，多谢姑姑关心。」

闵司膳心中盛着一片心事，只朝木岚微微一笑，回身离去了。

己时一刻，膳食司大厅内，一派庄严肃穆。

所有的宫女们依品阶分两队次序站好，神情略带紧张的翘首迎接。

不多时，在尚宫大人满面笑容的引领下，两位特地从光禄寺太官署赶过来督办的大人，率先步入首位就座。

韩尚宫也紧随两位大人，坐在长案搭成的席台外首。

队尾的两位小宫女悄悄到膳房中，取来特制的八珍糕和刚刚沏好的茶饮，恭敬奉于几位大人面前。

韩尚宫朝两位督办大人满面春风的招呼道：「二位大人远道而来，我们特意为二位大人准备了膳食司独制的八珍糕，请二位大人品尝。」

正中为首的太官署令纪大人微微一笑，道：「份内之责，尚宫大人不必客气。」

说罢，从盘中取了一块八珍糕，咬了一口，细细咀嚼之后，微微颔首，朝一旁的年轻署丞白大人道：「味道不错，你也尝一尝。」

又转头对旁边的韩尚宫道：「尚宫大人，你们这膳食司的八珍糕，我们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有幸品尝，的确名不虚传。入口软糯，取味回甘，细细品尝之下，还略带一丝淡淡参味。不知你们这糕中，都用了哪些食材？」

韩尚宫听了，笑容可掬道：「承蒙大人夸奖，如若说我们膳食司的八珍糕口味独特，那么大人的眼力与品鉴更为非凡呢。这八珍糕中，最重要的一味食材，确实正是党参。其他，依次为茯苓、白术、扁豆、莲子、薏米、山药、芡实这几味食材，再和着米面、白糖、江粉蒸制而成。」

说罢，又热情邀请二位大人品尝面前的碧螺茶饮。

语毕，在欢声笑语中，面上含笑的微一侧身，向身后随侍一旁的闵司膳看过来。

闵司膳在身后方压低声音，轻轻道：「都已准备好了，大人们随时可以开始。」

韩尚宫持重的微一点头，与两位督办大人稍事寒暄了几句，见二位大人都没有当庭训话的意思，便朝闵司膳吩咐道：「那就开始吧。」

闵司膳接到指令，毕躬毕敬向后退了两步，面朝两队宫女中为首的春华和夏青微微点头示意。

两位膳食司的大宫女，随即各自引领着两队齐整秀丽的宫女们，好似两尾身姿蜿蜒的美人蛟鱼一般，袅袅娜娜依序步入了膳房。

木岚夹在徐徐行进的队伍当中，心中那个盘踞已久的念头，在胸中默默蒸腾起来。

「母亲，等着我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