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敲山震虎

温宪未等太后发话，上前一步接过木岚捧在掌心的玉兰花膏，默默奉于太后面前。

长长的睫毛忽闪着，一脸期期艾艾道：「皇祖母，木岚也是出于一片好心。还请皇祖母念在她一心为了治愈您的脚疾，从轻责罚她吧！」

太后一片深沉的眸光，徐徐从木岚的肩头上，移到温宪一张圆润的面庞上，悠悠道：「哀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自然恍然大悟她的一片用心。」

「只只不过，如果这一次哀家不予追究，保不齐下一回，还有谁会打着哀家的旗号，不顾礼义廉耻，规矩体统，说些何话，做些何事，篡越了礼法而不自知。」

说罢，并未理睬温宪手里递过来的玉兰花膏，抬起一双狭长的凤眸，朝方才发难的人道：「平妃，要是今日做这道黄金鸭掌的人是你，你会怎么做？」

方才挑起话头的平妃，此时也如众人一样，本来一言不发的等着太后发落，面前此物俯跪着的小宫女。

此时，没想到太后话锋一转，将一个烫手的山竽朝她丢过来。

这个问题，岂是那么好回答的？

于情于理，如果自己附和说，也会像小宫女这般行事，那岂不是当众自己打脸？

要是说，自己不会像小宫女那么做，又会当众陷自己于不忠不孝的境地......

别的不说，皇帝此时正阴沉着一张脸，端坐在太后的一面。

纵使太后不说何，皇帝又岂会容忍包括皇后在内的任何一人妃嫔，对他的皇额娘稍有不敬不孝之意？

不不不。

此物问题，作何回答，都是一人字。

错。

错在当真不理应由着人在面前一挑拨，自己想起逝去的姐姐便感情用事，在来人提前透露黄金鸭掌内藏的玄机之后，自己一时冲动便答应人里应外合，借此缘由向皇太后将上一军。

谁能想到，此物小宫女，在玉兰花片被人盗取后，竟能如此机变。

在大庭广众之下，面对太后和皇帝的审问，能如此落落大方滴水不漏的作答，将众人的看法瞬间反转。

不知从哪里又寻来些玉兰花片，连夜给太后熬制了三瓶玉兰花膏，作为今日当庭对峙的救命稻草。

当初，那人想要借自己这把刀，杀掉面前这个小宫女，顺便煞煞太后的威风，这算盘打得是显失精明了。

不由得想到此，平妃眸中的一抹神采黯然褪去，整个人因为怔忡不语，在众人面前，多多少少显得有些么一些难堪。

众人看看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平妃，又看看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小宫女，再瞧瞧已随后发治人的皇太后，心里多多少少猜测出了几分不寻常。

平妃一脸作贼心虚，巴不得早一点脱离众人视线的焦点，支支吾吾道：「儿臣觉得......这小宫女对太后也是一片孝心，还请太后......万勿责罚。」

太后见平妃做贼心虚的样子，不屑一顾道：「罢了。也别难为你。哀家只问你一句，你觉得，哀家理应如何处置这小宫女？」

太后听罢，望着平妃一脸讥讽道：「好一个万勿责罚。」

既而，转向众人道：「你们想必清楚的很，哀家这辈子说话办事，一向爱憎分明。不过，今日哀家和大家团聚一堂，心中十分开心，并不想多费脑筋。不如，这件事，就由皇帝代哀家处置吧！」

说罢，侧身望着康熙帝，微笑不语。

众人心中齐齐一叹，皇太后虽然上了年纪，思维依然如此清晰，处事依旧杀伐果断，威风还真是不减当年呢。

康熙帝阴沉着一张脸，显然业已十分不悦，说不好是不是忍耐面前的这幕剧太久了。

此时，清冷的眸光一闪，扫过面前众人，停在平妃面前，不悦道：「今日是重阳佳节，是太后设宴款待大家伙儿的好日子。别说是一道菜的味道略有差异，就是在饭里吃到粒沙子，朕也会不声不响的咽下去。绝对不会小题大作，因为诸如此类的小事，轻易扫了太后的开心，也扫了大家伙的兴。」

「平妃，你知罪吗？」

那平妃在宫中本来并不得皇帝抬爱，全凭自己是先皇后嫡亲妹妹的一重身份，在后宫中屡被皇帝关怀照拂。

此时，平妃听到久未谋面的康熙帝前所未有的一声斥责，当即吓的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皇上，臣亲业已知罪了。」

皇帝注意到平妃如此狼狈的样子，不由得想到先皇后的在天之灵，不忍再加苛责，只板起脸来冷冷道：「平妃，今日朕看在太后的面上，暂时不处置你。但自即日起，你需闭门思过，禁足一月，好好反醒一下，今日自己在太后面前，言行中的篡越过失。行了，你跪安吧！」

平妃一脸细汗之下，恭恭敬敬向太后和皇帝磕头谢恩后，满面悻悻的离开了。

温宪公主见平妃离开，面上一团喜气朝康熙帝道：「皇阿玛，刚才您不是同意，把这小宫女换给儿臣了吗？那，这小宫女如何发落，可不能够由儿臣说了算呢？」

康熙帝余光感受到太后一旁目光下的意思，微嗔了温宪一眼，道：「也罢。朕刚才既然已经答应了你，现在这宫女木岚，到底如何发落，你自己望着办吧。」

「慢。」

温宪还没来得及谢恩，就听到皇阿玛的话，被一边的皇祖母生生截断。

地面俯跪着的木岚，本来听到事情业已悄悄有所转机，感觉头顶的一块巨石终究落地，却也是同被这面前掷地有声的「慢」，惊得暗暗在一片袍袖下，十指轻轻嵌入肤中。

「木岚，抬起头来。」

面前的太后道。

皇帝和温宪一时都闹不明白太后的用意，只得默默无语的从旁观瞧。

木岚的双膝已经跪得如此生疼，却丝毫无敢显露出半分倦怠。

只是暗暗在袍袖上，将手用力在地面一撑，使整个身子跪直起来，视线也跟着从面前的青石板，移到高高在上的雍容太后面前。

一缕阳光，从铺满西楼的一片金黄中，微微透射到木岚的面上，仿佛想要将少女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木岚迎着阳光，微微抬起一双眼帘，嘴角无易察觉的微微一弯，静静的等待着，来自太后的一道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