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惺惺相惜

一曲终了，月光下的两个人，各自陷入到自己的一番心事里。

木岚想起从前无拘无束的生活，眸中亮光微微一闪，又悄然滑落，默默无语将手中的长笛，含笑递到伍三变面前。

伍三变注意到木岚的神色有些异样，想要岔开话题道：「木岚姑娘，你作何也会吹这支《出塞曲》？莫不成，姑娘祖籍也是......」

木岚抬起眼帘，露出笑容道：「徽州。」

伍三变十分惊喜道：「原来咱们是同乡人！」

木岚眉眼一弯，微微道：「其实，方才我在路上，一听到大人的笛声，就觉得是在京城，遇上了同乡人。」

伍三变温厚一笑，兴奋道：「姑娘祖籍是徽州哪里人士？」

木岚凝视着粼粼的湖光，悠悠道：「母亲曾和我说过，祖父先前长居于徽州石邸。大人祖籍贯是在哪里呢？」

伍三变神情有些黯然道：「小时候，记得父亲说起过，我们的家乡在徽州的桃镇。不过，其实，我理应算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才对......」

木岚没不由得想到这一问，竟然直戳伍侍卫的伤处，心中暗暗吃惊责叹，连忙柔声道：「木岚并无意引得大人伤怀......」

伍三变微微一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道：「也没有何。我六岁上那一年，我同母亲一起，随父亲于黄河上乘船赴任，不料天有不测风云，途中遇到暴风雨，撑船的船家见事不妙，自己先跳河跑了。」

木岚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追追问道：「那后来呢？」

伍三变涩笑道：「后来，一阵电闪雷鸣之下，黄河上掀起巨浪涛涛，父亲预料恐怕凶多吉少，在船上找到一只大木盆，将随身携带的银两与一封书信，一并裹负在我的身上，与母亲一起含泪嘱咐我，要是侥幸得以逃生，一定藏好包袄里的银财物和书信信物，雇上一现马车前去京城投靠伯父，寻求一条生路。」

木岚听到此处，心中已经猜测出事情的七八分，有些不忍再听下文。

伍三变沉浸在追忆之中，语调悲伤的接着道：「后来，在船舱不甚触礁进水的紧急关头，父亲和母亲两个人，一齐双双将坐在木盆里的我，稳稳的从船上推入河中。我那时年纪尚小，只依稀记得木盆在打着旋涡的河流之中，离父母那条岌岌可危的船，越漂越远......」

说到这个地方，因看到面前的木岚，眼眸中泪意朦胧，又强忍住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淡淡道。

「不过，我并没有亲眼见着父母所在的那条船，在黄河的波涛中倾覆。这么多年过去，我宁愿相信，父母只是不愿意再过回从前不断迁徙的生活。也许，他们只是厌倦了毕生甘为为朝廷犬马的日子。」

「那时，要是没有发生意外，我们本来是要乘水路再转驿道，乘马车承父亲去长安任职。依稀记得出发前，父亲曾对我和母亲说，那里离敦煌沙州莫高窟并不遥远。等到了那里，不忙的时候，一定带我们去瞻仰一番先唐雄伟的千佛洞，以及传说中的鸣沙山月牙泉。」

「我在想，他们或许是先我一步到了彼处，看到彼处风景壮阔无限流连，就不愿意再回去徽州，或许就此扎根到了当地的土著居民的村寨里，想要默默无闻了此余生。」

说到此，伍三变仰天微微一笑，不知是怕眼中的一行清泪，当着木岚的面肆意滴落下来，还是想要抬头借着暗夜中星空的力量，默默遣散这心中的一丝哀愁。

伍三变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要对木岚说出这番话，他并不是一人情感外露的人，虽然性情随和，可是也并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将心事说与人听的那种人。

可是此时，对着面前此物同样在宫中谋生清丽柔弱的小女子，自己怎么会任多年压抑着的情愫，一时间如同决提的洪流一般，就这样随性的肆意流淌。

伍三变望着天际中悄然闪耀的几颗星子，待风微微将眼角的泪痕吹干，才缓缓将视线移回到地平线。

所见的是面前的女子，在皎洁如水的一片月光之下，在风中默默无语绝世独立的样子，心中忽然觉得一片春风般的暖意漫上心头。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命运，和脚下无法选择的道路。

木岚望着这边此物清风一般的磊落男子，在星光下默默流泪的样子，心头也悄然泛起一阵哀怨悲伤。

每个人的心底，也都默默藏有着自己的那一份，深深的，爱与苍凉。

数月前，她曾亲眼注意到，面前这一身英姿飒爽的男子，在尼山书院中为自己仗义直言，打抱不平，将偷盗自己财物的贼人，绳之以法的慨然样貌。

而今，也许是机缘巧合，她本无以回报，如此得以在他心怀感伤之心，安心的听他讲述出自己心中埋藏已久的故事，说不出是她的荣幸，还是上天有意如此安排，使她在这深宫之中与恩公壮士偶然相遇，重新结识，以同样在他乡沦为异客的身份，在双双身处的这一片红色囚笼高墙建瓴之内，能够彼此相互关心，相互扶持，引为知音，在这漫漫长夜中，彼此引为荧荧的一束光，照亮彼此身边的黑暗，在今后的每一个平凡，或不平凡的日子，能够在心里多一份向上的力量，坚强不息的，好好活下去。

如此想着，木岚的眼眸中，也似被一束荧荧的光照亮。

抬起眼帘，却见夜空之下，伍三变似也有着同样感受，将一双殷切的眸光，向自己投射过来。

木岚还从未被人如此凝视过，此时尽管心中一片坦率自然，面颊也不由得悄悄飞上一丝淡红。

她权作没有注意到那两道殷切的目光，只凝望着面前的墨色一般的湖水，沉吟了不一会，侧头朝伍三变从容道：「方才大人对于父母亲的料想，木岚心中也是如此观想。他们尽管不在大人身旁，一定也盼望着大人，好好的活下去，好好的活在当下。」

伍三变听闻，也跟着面带微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木岚见到始觉欣慰，盈盈一笑言：「大人的名字，与常人相比，如此独特。木岚斗胆猜上一猜。古人曾云：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请问，大人的名讳，是否也借由此意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