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代桃僵

不多时，一人仆妇同车夫一起从大门出了来，来到马车近前，隔着帘子朝里面问安：「小姐好。」

顿了一下，接着道：「小姐，老爷说您千里迢迢而来，一路上舟车劳顿，老早就让人把您的室内收拾好了。现在请您先随奴婢回房沐浴更衣，好好用过早膳之后，奴婢就领您去拜见老爷。」

听到车里轻轻答了声好，车夫在一旁默默将帘子高高挑起。

木岚下了车，跟在仆妇身后方，一前一后进了宅门。

仆妇一路满脸笑容在前面引路，进了二门，穿过回廊，把木岚带到后院一间厢房门口，示意木岚进门。

木岚进了门，撂下随身包袄，默默将四下上下打量了一番。

室内里干净整洁，各样事物一应齐全。

梳妆台、铜镜等女儿家用的东西，比原来家里的时新得多，且是崭新的，像是特意为她添置的。

见木岚站着不动，仆妇低眉敛目躬下身去，想帮她脱解衣裳，伺候她沐浴更衣。

房中已备好木桶和热水，床上叠放着一套牡丹粉锦缎罗裙。

木岚忙道：「不必了，我自己来。」

仆妇一笑言：「那小姐，我就在门外候着。您有事随时吩咐，洗好后叫我一声。」

说罢，掩上门出去了。

木岚这才放松下来，将门拴好，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拿出来一套惯穿的月白色罗裙，放在床头。

脱了衣服，钻进木桶，好好梳洗了一番。

沐浴完毕，穿好罗裙，对镜梳妆。

一头泼墨般的长发，闪着柔光披散下来，被一双素手梳了又梳，编成一条秀丽的麻花辫。

木岚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尽管清减了些，总算是恢复了往常的样貌。

眉目间淡含着盈盈的笑意，剪眸中辉映有泉水的流光。

这才给仆妇开了门。

仆妇进了门，跟前一亮，含笑道：「小姐，这床上的裙子，是特意给您预备的。您作何没换上呢？」

木岚淡淡一笑：「哦，我还是习惯穿自己的这身，那套我不喜欢。」

仆妇忍不住又多瞧了木岚几眼，赞许道：「也好。不瞒您说，现在的小姐们，个个都穿得花枝招展的，像您这么穿的可真不多。不过我瞅您这么穿，倒是素淡得方才好。那您现在，先用早膳？」

木岚一笑，点点头。

不多会儿，有丫鬟来送早膳，将食盒内的粥食面点一一在桌上铺开摆好，恭顺道：「老爷吩咐，小姐连日赶路，舟车劳顿，请您在房中用早膳。」

木岚微微道了声好，这边刚想伸手拿起筷子，那边丫鬟手脚麻利的往她面摆了一对精致小巧的茶盅与铜盆，随后退了几步一步静静等侯。

木岚略一思忖，拾起茶盅来饮了一口，在口中细细漱过，轻轻吐在铜盆之内。

心下十分感慨，连父亲这样清简的人，都为京城生活的繁文缛节，改变了不少。

这寸土寸金的天子脚下，如若家家都过得如此讲究，遑论紫禁城之内呢？彼处不知又有多少规矩。

木岚许多天没有吃上一顿饱饭，此时腹中饥肠辘辘，不多时便风卷残云，大快朵颐，把台面上的饭食一扫而光。

仆妇等着木岚漱口净手之后，方上前一步赔笑言：「大小姐，奴婢现在带您去见老爷吧？」

木岚点点头，起身随着仆妇一前一后，穿过庑廊，转过一道月亮门，来到花厅。

走到大门处，仆妇站至一旁，掀开帘子，朝木岚躬身道：「小姐请。」

木岚深吸一口气，抬脚迈步，走进了房门。

所见的是花厅之中桌案前，端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雍容妇人。

雍容妇人见木岚进了门，立即起身笑脸相迎，上上下下将木岚上下打量了一番，热情的招呼道：「岚儿，快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木岚并不认得这位妇人，脚下自是纹丝不动。只是四下张望，却未见到父亲的踪影。

此物女人，为何待自己这般热情？她与父亲，又是何关系？

疑惑间，雍容妇人拉着她的手，引她入座。

自己紧挨着木岚坐下，笑容满面道：「岚儿，快落座！你父亲这些日子办差忙，昨天半夜才回来。怕你见外，我便命下人说，是老爷安排的你。孩子，你可千万别见怪，让我渐渐地的，跟你讲，阿。」

木岚不便接话，微微一笑，望着妇人，等她述说详情。

雍容妇人莞尔一笑，露出一排皎洁贝齿：「岚儿，说来话长啊。我与你父亲，相识于十二年前，你父亲还未调任京地之时。那时，我便知道你们母女俩。」

略微顿了顿，又眼圈红红的道：

「十年前，你父亲来京就任时，你同父异母的......嫡亲妹妹，刚满一周岁。」

说着，拿帕子展了展若有的泪痕，又笑容可掬道：「这些年，总听老爷念叨你，说你兰心慧质。如今见着，果真和老爷所说的，一模一样！」

「岚儿，往后你就叫我柳姨娘罢！」说罢，眉开眼笑的去拉木岚的手。

木岚在听到妇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时，心里就大概知道到底是作何一回事了。

此时，心中，耳边，脑海里，都是临行前，母亲临行前一针一线的密密缝，是母亲抬眼看向自己的一颦一笑，是母亲伫立在路边看着她的马车仿若石女的剪影！

渐渐的，木岚什么都听不见了，所见的是面前妇女人唇上的那抹绛红，仿佛池中锦鲤的口一张一合。

她更像是彼岸上的飞鸟，什么都听不到，也何都不想听下去。

「岚儿......岚儿......」

耳鸣之声渐渐止歇，这才听到面前妇人的呼唤声。

木岚捂住前胸，一颗心仿佛被丢进石臼里，一下一下被捣得粉碎。

眼前，一双戴着缠丝金镯的手，明晃晃的又要伸过来拉她的手。

木岚往后一闪，让这两手扑了个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柳氏的神色微不可察的一凛，转瞬又笑容满面道：「岚儿，我看你是此行太过劳累。这样，你先回房好生歇息，等老爷一早苏醒，我立即安排你们父女见面相认。」

说罢，眉梢微微一挑，看了一眼侍立一旁，陪同木岚前来的那个仆妇。

仆妇会意，低眉顺眼上来搀扶。

木岚望着柳氏，冷冷道：「谢谢柳姨娘的款待。且让父亲好生歇息，木岚业已到家，何愁来日方长。木岚依稀记得路，先行告退。」

说罢，并不等待那笑容殷切的柳氏开口，转身出了房门，独自朝来时的路，径自去了。